從蘇老三鋪子出來之後,零和老鱷往西北方向走了兩天。
第一天的路還算是廢土上比較好走的那種——地面硬實,沒有太多塌陷,路邊偶爾能看到一兩棵枯死的樹,乾裂的樹皮像裂開的舊皮革。路面上偶爾能看見車轍印,有的是舊輪胎軋出來的,已經模糊了;有的是最近留下的,紋理清晰,方向跟零他們一致,也是往西北去的。
老鱷說那條路叫“老國道”,大寂靜之前是連線幾個城市的幹道。現在已經沒人管它叫國道了,走這條路的人要麼是往西北去找黑市貨源的販子,要麼是逃往邊境避難的流民。零沿途看到了幾個被遺棄的營地痕跡——幾堆篝火灰燼,幾個空罐頭,一條扔在地上的舊毯子。篝火灰燼的邊緣還留著很淺的餘溫,說明離開的人最多不超過兩天。
“前面有個歇腳點,”老鱷在第一天的下午指了指前方地平線上一小片灰濛濛的輪廓,“以前是個服務區。現在那邊常有人停下來過夜。去了別多說話,看我眼色。”
零點了點頭。她跟在老鱷後面,保持半臂的距離,腰間的鉛盒被她調到了外套內側,貼著腰腹的位置。那塊礦區帶回來的懼晶安靜地待在鉛襯層裡,暗光還在,但速度變得很慢很慢,像一顆被凍住了大半的鐘表。她沒有再嘗那塊晶體,老鱷說“兩塊混在一起會攪亂”,她聽進去了。但她能感覺到那塊晶體跟之前那枚鮮懼晶不一樣——它更沉,更冷,像是在地下躺了二十多年已經忘了怎麼跳,需要慢慢暖回來。
服務區的廢墟在天黑之前到了。說是服務區,其實就剩一圈半截的圍牆和一棟塌了頂的平房。平房裡比外面乾淨些,地上鋪著乾草和碎布,角落裡有一個用舊油桶做的簡易火坑,裡面還有沒燒完的柴灰。這地方顯然常有人用——草鋪被反覆壓實過,火坑邊沿有一層硬化的煙油。
老鱷在平房入口處停了一下,側耳聽了兩秒,然後邁步走進去。零跟在後面。平房裡是空的,沒有人。但牆角一個倒扣的塑膠箱子上放著一個搪瓷缸,缸裡剩了小半缸水,水面還有一層細細的灰,說明杯子放那兒不超過大半天。
“人出去了,”老鱷說,“但會回來的。我們等他回來再決定過不過夜。”
他們沒有動那個搪瓷缸,也沒有動角落的乾草堆。老鱷靠著牆根坐下,面朝門口的方向,舊水管手杖橫在膝蓋上。零在靠裡的位置找了塊相對平整的地面坐下,把鉛盒從外套內側取出來,放在膝蓋上,用手掌覆著。
外面的天色暗下去,風從半截牆頭的缺口灌進來,把火坑裡的灰吹起來又落下。零閉了一會兒眼,但沒有睡著。她半醒半睡地聽著風聲和遠處的動靜,直到大約一個小時後,外面傳來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
老鱷的手杖從膝蓋上移到了手邊。
門外的腳步聲在平房入口處停了。然後一個沙啞的聲音問了一句:“裡面有人?”
“兩個,”老鱷的聲音很平,“借個火歇腳。”
外面沉默了幾秒。然後腳步聲重新響起,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來了。走在前面的是一個四十歲上下的男人,瘦高個,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軍大衣,肩膀上挎著一條鼓鼓囊囊的帆布袋子,袋口露出一截金屬管——像是拆散的獵槍。後面跟著的是一年輕人,二十出頭,臉瘦得顴骨突出,揹著一箇舊書包,書包帶子斷過一根,用一根麻繩重新接上了。
瘦高個男人進屋後先掃了一圈,目光在老鱷和零之間來回過了一遍,然後走到火坑旁邊蹲下來,從軍大衣口袋裡掏出一盒火柴,劃了一根,點著了一小撮乾草。火苗躥上來,他慢慢添了幾根細樹枝,火光照亮了他的臉——皮膚曬得黑紅,眉骨高,鼻翼兩側有很深的法令紋,看起來不像好惹的人。
“往哪兒去?”他問。
“西北。”老鱷說。
“中轉站?”
老鱷沒有立刻回答。他抬眼看了瘦高個一眼,那一眼的速度很慢,像在給對方稱重量。“不一定。走一步看一步。”
瘦高個從帆布袋子裡摸出一個鋁水壺,喝了一口,然後把水壺遞給身邊的年輕人。年輕人接過來也喝了一口,然後縮到牆角坐下了,全程沒看零這邊。
“那邊最近不太平,”瘦高個用樹枝撥了撥火堆,“我前天從那邊過來的。中轉站外圍有人守,不是普通拾荒者。穿灰衣服的。”
零的耳朵動了一下。灰衣服——Pandora的工裝色。她看了一眼老鱷,老鱷的表情沒怎麼變,但他的手指在手杖上收緊了一點點。
“守什麼?”老鱷問。
“守一座老樓。三層,地下一層。以前是物流倉庫,後來廢了。現在外圍拉了一圈鐵絲網,入口加了鎖。我以為裡面有什麼好東西——趁晚上摸過去看了一眼。”瘦高個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把火堆裡一根燒了一半的樹枝掰斷,丟進火裡,“結果看到裡面有人。三個。都穿灰衣服。其中一個手裡拿著一臺機器——螢幕上有波形圖,像在找什麼東西。”
“找到沒?”
“不知道。我沒多看,看了一眼就撤了。那種地方待久了容易把命帶進去。”瘦高個抬起頭,看向老鱷,“你們要是往那邊去,最好繞開那座樓。那幫人不像是在守舊貨的,更像是在等什麼東西。”
老鱷點了一下頭,沒有再追問。火堆燒得很旺,橘紅色的光在每個人臉上晃來晃去。零坐在靠裡的位置,沒有出聲,但她的腦子在轉——中轉站、老樓、穿灰衣服的人、波形圖機器。那棟樓應該就是蘇老三說的地下層存放實驗記錄的地方。但Pandora的人在守著它。他們在等什麼?等有人來找那份記錄?還是等記錄自己“醒過來”?
瘦高個和他帶的年輕人沒有再說話。那個年輕人裹著舊書包靠著牆,很快就打起了輕鼾,看起來是累壞了。瘦高個靠著火坑另一側,抱著胳膊,眼睛半閉著,但零注意到他睡覺的時候那隻拿火柴的手始終沒從口袋裡抽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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