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恐紀元》第117章 海堤(1)

作者:犴黥·17天前

回到苦井村時,日頭已經偏西。村子裡靜得發假,連風擦牆的響動都顯得刻意。扁頭走在前面,小聲說:“我總覺得這地方越來越像鬼村。”江尋沒接話。她知道,鬼不鬼村無所謂,能讓人喘氣的地方就是好地方。

老鱷已經醒了,正靠牆坐著,用半塊碎瓦片刮腳踝上的泥。龔老三也坐了起來,背靠著邱六,臉色還是白,但眼睛清亮了些,見江尋回來,輕輕叫了聲“零姐”。江尋把藥包開啟,讓邱六去燒水。蘇老三接過那罐草膏,湊著鼻子聞了聞,說:“這膏子地道。姓鞏的沒糊弄。”江尋說:“他開了價。”蘇老三抬眼看她。江尋說:“他不要東西。讓咱們走海堤,把灰衣人的封線衝了。”蘇老三哼了一聲:“我就知道。這老東西當年在鹽畦放狗,和霧都那幫人結過死仇。他不是幫咱們,是拿咱們當刀。”江尋說:“刀不刀先別管。藥是真的,路也是真的。今晚敷上,明早天不亮下灘。”

老鱷把碎瓦片丟到一邊,說:“海堤我早年走過。潮線之下全是爛泥,人走上去像踩稀粥。天亮前霧大,能見度不出十步。灰衣人不敢下灘,但他們會在半截閘那兒打燈。燈掃不穿霧,卻能照個大概。咱們要過,得把腳步放輕,別打火,別說話。”他緩了緩,又說:“過海堤最怕一樣——潮水回頭。海線潮猛,漲起來比人跑得快。你算不準,就全交代在灘上了。”江尋問:“退潮退到哪兒才算能走?”老鱷說:“潮灘露出一半,海堤南段才夠硬。至少得等水退到海堤半里外。那時候天還黑著,過去正當時。過了海堤,上了南岸,灘塗就硬了。”江尋點頭,讓扁頭把老鱷的話記在心裡。扁頭說:“我爹以前帶人走過半截閘。那裡有根老鐵鏈,能拽著過。鐵鏈一頭拴在石樁上,一頭埋在南灘。只要摸到鏈子,就不會偏。”蘇老三問:“鏈子還在?”扁頭說:“去年秋上還在。今年雨水多,不知衝沒沖走。”老鱷說:“在不在,去了就知道。沖走了也得過。”

天黑下來後,江尋讓邱六把火壓得極小,用幾塊破磚圍住,只借那點火光給老鱷和龔老三換藥。老鱷傷口發黑的地方被草膏敷上後,流出些又黃又紅的水,江尋用布一點點擦淨,再重新裹上。老鱷這次沒哼,只把頭別過去,盯著牆上跳動的影子。江尋說:“疼就說。”老鱷道:“疼還用說?”江尋不再多言。龔老三那邊,傷口仍腫,但草膏一敷,他明顯鬆快了些,竟慢慢睡著了。邱六也討了點草膏,塗在腳傷上,疼得齜牙,可到底把布裹緊了。蘇老三和扁頭在門口輪流望著外頭,像兩條不肯閉眼的夜犬。江尋靠在牆邊,把刀擱在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她沒脫鞋,只在膝上搭了半片破毯。窗外有風,斷斷續續地吹,把土牆上的草灰刮下來,像下了層細雪。她忽然想起礦核。這一整天它都安安靜靜,像睡著了。她摸出來,放在掌心。黑布裹著,一點光不見,只有溫溫的觸感,像捧了只剛睡醒的小獸。她沒敢開啟。這地方太空,她怕那點紅光漏出去,也怕看見什麼不該看的東西。

後半夜,扁頭輕輕叫醒江尋。他說:“潮該退了。外頭起霧了,正是走的時候。”江尋一下坐起,叫醒眾人。老鱷不用叫,自己已經扶著牆站了起來。龔老三被邱六架著,還不甚清醒,只半閉著眼,任由人拖。蘇老三把東西全收進包裡,又把灰布包好。幾個人從屋裡出來,讓風一撲,都清醒了。霧真的很大,白濛濛一片,把村子和天都泡在裡頭。風從南邊吹來,帶著一股江尋從沒聞過的氣味——又腥又潮,像從海底翻上來的。那是海的氣味。她心裡一跳,知道路不遠了。

扁頭帶著眾人往東走。地慢慢變軟,草越來越少,末了全是發黑的細沙和爛泥。踩上去,像踩在吸飽水的舊絨布上,一腳一個淺坑,回填得很慢。霧遮了一切,只聽見前頭有很遠很輕的水聲,像有無數細小的手在拍岸。老鱷忽然抓了下江尋的胳膊,說:“半截閘到了。”江尋眯眼。前頭霧裡,果然有根歪斜的石柱,黑乎乎的,像從地底長出來的半截斷指。石柱上纏著一截鐵鏈,鏽得發紅,垂進霧裡,不知盡頭。扁頭上前,伸手拽了拽,鐵鏈“咯咯”響,還能用。他回頭小聲說:“鏈子在。跟著鏈走,右邊是海。”江尋深吸一口氣,扶著老鱷,走到石柱前,把鐵鏈抓在手裡。那鏈子又涼又溼,像握了條死蛇。她用力拽了拽,鏈子那頭深入霧中,不見分曉。可她顧不得多想,對身後說:“一個跟一個,抓好鐵鏈。別鬆手。”然後邁開步子,踩進了鐵鏈下方那片黑色的灘塗。

泥果然深。一腳下去,直沒到腳踝,再抬起來時,像有無數張貪婪的嘴在底下吸。老鱷在旁,幾乎全靠在江尋身上,每走一步都喘。邱六和蘇老三架著龔老三,泥水從他們腳邊“咕嘟咕嘟”冒泡。扁頭在最前,走得又碎又穩,像只常在灘上跑動的小獸。霧更濃了,回頭都看不清自己人。只有鐵鏈“咯吱咯吱”的響聲,把他們連成一條命。走了不知多遠,江尋後頸忽然一涼。她下意識回頭,霧裡什麼也沒有。可風變了,從東南方向急急撲來。老鱷也感覺到了,低聲說:“潮要返了。走快!”江尋心頭猛緊。鐵鏈還在,只是比先前更滑,像有層新水漫上來了。幾個人的腳步不由加快,泥水從腳踝漲到小腿,又從小腿漫向膝蓋。灘塗上,退潮留下的那些小水窪全活了,像一大片會動的黑眼睛,正慢慢往上漲。霧裡傳來“嘩嘩”的響,那聲音遠而悶,卻像從地底追過來的。江尋握鐵鏈的手收得死緊,指節被鏈鏽刮出了血。她不停對自己說:再走一段,再走一段。前頭就是南灘。風大了,霧開始散,像被撕開一道口子。江尋抬頭,看見鐵鏈盡頭,灰白色的南灘,正在霧後慢慢顯出輪廓。可同時,身後那陣“嘩嘩”聲也近得可怕了,像有什麼巨大的活物,正破霧追來。海潮來了。江尋把老鱷往扁頭那邊一推,自己拽著鐵鏈,擋在最後。她朝前喊:“別回頭!上灘!”聲音被風捲得粉碎,像從沒叫過。龔老三被邱六和蘇老三拖著,連滾帶爬往灘上衝。老鱷被扁頭拽著,也終於踩上了硬些的地。江尋最後一個鬆了鐵鏈,整個人跪在灘邊的溼沙裡,膝蓋都陷進去半寸。她回頭。潮水白花花的,已經撲到身後不足十步的地方,像一堵在霧中移動的牆。她沒再猶豫,爬起來,深一腳淺一腳往灘上跑。水從後面漫上來,舔了她的腳後跟,又退了半寸,像在猶豫。然後猛地又湧過來,險些把她卷倒。就在她要撐不住時,老鱷從灘上伸下手來,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那手又硬又冷,像鐵鉤子。江尋藉著那點力氣,猛地往前一躥,終於倒在了南灘上。潮水漫過她剛才站著的地方,像頭撲空的灰獸,在霧裡咆哮著退了下去。江尋趴在沙上,渾身溼透,像從鬼門關外爬了回來。她大口大口喘著氣,喉嚨裡鹹得發苦。老鱷半跪在她旁邊,也脫了力,雙手撐在沙裡,像尊剛被人從泥裡挖出來的舊像。其他人橫七豎八地倒在灘上,都沒說話。霧慢慢散了,露出灰藍色的天,和南邊一大片灰白而結實的灘地。海就在前頭,陰陰地翻著,像一面藏著萬古寒氣的舊鏡。江尋慢慢坐起來,面向南方,風吹得她睜不開眼。可她知道,最險的一步,他們已經邁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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