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灘比北邊冷。風從海面上捲過來,溼漉漉的,像從冰水裡撈出來。江尋坐在潮線上,渾身沒一塊乾布,褲腿和鞋裡灌滿了海水,沉得像綁了鉛。她喘了很長時間,才把呼吸慢慢順過來。剛才那一陣不要命地跑,像把肺裡最後一點熱氣都擠乾淨了。老鱷坐在她旁邊,撐著那根木棍,半截身子都溼透了,臉上的水痕分不清是海沫還是汗。他一句話沒有,只喘,喘得深一下淺一下,像只破了洞的皮囊在慢慢撒氣。
扁頭四仰八叉躺在灘上,小胸脯一起一伏,眼睛瞪著天,嘴裡喃喃地說:“過……過來了……”蘇老三和邱六把龔老三半扶半拖著挪到靠岸的沙坡上。龔老三嗆了幾口海水,正歪著脖子吐,吐出來的全是又苦又鹹的沫子。他胸口那三道傷被海水一浸,疼得整個人縮起來,臉都青了。江尋硬撐著爬過去,把他身上的溼衣裳扯開,拿乾布角把傷口邊的水吸掉,又用邱六遞來的半截繃帶重新纏了。龔老三啞著嗓子說:“零姐,我是不是快死了?”江尋說:“你死不了。海都沒收你,閻王更不要你這種軟貨。”龔老三“嗤”地笑了一下,又疼得直抽氣。蘇老三在旁邊脫下自己溼透的外套,擰出一小攤黑水,又披回身上,說:“這裡不能久待。漲潮只是頭一關,海堤後頭還有海風。人溼透了,再讓風一抽,半條命就沒了。”他朝南邊望了望,說:“往岸裡走,找背風地。最好有乾草,能生點火。”
大家互相攙著,從潮線往岸上走。越往上,沙子越幹越細,踩下去像踩進粗麵粉裡。海風嗚嗚地吹,像有人在半空裡嚎。走了小半里,前頭出現幾道半人高的沙梁,像被風颳出來的舊浪頭。梁後頭長著些低矮的海草,又硬又尖,像刺蝟皮。江尋挑了處最背風的淺窩,讓眾人坐下,讓扁頭和邱六去撿能燒的乾草和浮木。海邊浮木比北邊多,被潮水泡得發灰,又被太陽曬裂,外頭看著溼,掰開裡頭還算幹。他們撿了幾大抱回來,蘇老三用火石打了半天,總算把一小撮草絨點著了。火苗一躥,煙跟著起來,被風吹得斜成一縷。江尋把老鱷和龔老三挪到上風頭,讓火烤著他們。老鱷靠著沙坡,把那條壞腿慢慢伸直。江尋解開他腿上的溼布,看見腳脖子往上全又紅又腫,像要脹破皮。她心裡發緊,面上不露,只把鞏叔給的草膏又敷了厚厚一層,用乾淨的破布包了。老鱷說:“這膏子好。涼颼颼的,往骨頭縫裡鑽。”江尋沒說話,又給龔老三上了藥。海風吹得火苗亂跳,像片被撕扯的黃綢子。江尋把自己的溼外套脫了,架在火邊烤。她裡頭只剩件看不出顏色的單衫,被海風吹得啪嗒作響。扁頭挪過來,小聲說:“零姐,我給你看著火,你歇會兒。”江尋說:“我不困。你去看著邱六,他腳上血又滲了。”扁頭點點頭,貓著腰去了。
天快亮透了。海面上升起一層薄薄的灰霧,和天光混在一起,像把海和天縫了起來。江尋這才看清南灘的全貌。大片大片灰白色的沙地,像從海邊一直鋪到天邊。海在更遠的地方翻著,不藍,灰灰的,像灘死水,可那浪聲一浪接一浪,聽著又極有勁道。沙坡後頭,又有些發黑的礁石,零零散散地露在沙裡,像被時間啃過的骨頭。更遠處,似乎有片極小的黑點,在海天之間起起伏伏,像船,又像斷桅。江尋多看了一會兒,眼睛被風吹得生疼,就收回目光。老鱷在旁邊忽然說:“海線我走過兩回。上一回,還是跟葉永年一起。”江尋轉頭看他。老鱷咳了兩聲,慢慢說:“那年大寂靜還沒來,葉永年非說南線外頭的海里有口舊鹽井,能出好滷。我笑他,說海邊哪來的鹽井。他說有,拉著我走海堤。結果走了半截,潮水回頭,我們兩個差點沒死在這灘上。”他說著,咧了下嘴,像在笑,又像在品那段舊事。“後來他真找著了。就在南灘靠西,半截閘過去不遠,有片礁石,石縫裡會往外滲滷水。他說那滷水發紅,和別處不一樣,能養出好鹽。我當他吹牛。結果他拿那滷水去鹽場試,真比一般海鹽鹹。”江尋聽到這裡,心頭微動。鹽井,紅滷水。她想起那枚礦核,想起葉永年說過的“礦脈”。她問:“那口鹽井還在嗎?”老鱷說:“不知道。那片礁石早被沙蓋住了。這都多少年了,風把海岸線都吹變了。”他頓了頓,又說:“不過,你手裡那礦核,根子就在那片海。葉永年就是從那裡把它帶出來的。”江尋沒說話了。她把手伸進懷裡,隔著黑布摸到礦核。那東西暖暖的,像聽見了關於自己的舊事。她把礦核拿出來,擱在膝蓋上。海風吹過來,裹布的一角被掀開一點,紅光極輕極輕地漏出來,映在沙地上,像一小汪跳動的血。老鱷看見了,沒說話。龔老三迷迷糊糊地也看過來,又昏睡過去。江尋把礦核重新裹好,放回懷裡。她忽然覺得,自己跋涉千里,不是逃,是回。回到這海,回到這灘塗,回到葉永年當年取礦核的地方。這海那麼冷,那麼寬,可它像在認她。海風從海面上吹過來,帶著一股子很淡很淡的紅滷味,像舊年在礁石間熬過的鹽湯。江尋慢慢閉上眼,心裡有塊又重又涼的地方,鬆動了。她知道,天一亮,他們還得走。也許往南,也許往西,也許能碰到人,也許碰不到。可現在,她想在這片海跟前多坐一會兒。就一會兒。像孩子坐在故人腳邊,不說話,只聽著海,一聲一聲地,替人把苦都嚥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