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再亮一些,潮徹底退遠了。海面離他們歇腳的地方遠得像隔了片灰白色的荒原。風沒有稍緩,反而更烈,把細沙往人臉上撲,像無數根極小的針。江尋他們從沙窩裡起來,把烤得半乾的外套穿上,那衣裳又硬又涼,像從別人身上剝下來的。龔老三喝了幾口水,竟能自己站了,雖然腿還打飄,可比昨日強太多。老鱷那條腿仍不能吃力,可人也清明瞭,撐著木棍在沙地上慢慢試了兩步。江尋看了,沒說什麼,只讓邱六把東西收攏。火堆用沙埋了,灰燼散在風裡,像沒生過。他們得走。
“往西。”江尋說。西邊有那片礁石,有葉永年當年尋見的紅滷。老鱷說得對,礦核的根子在那裡。她覺得自己不能就這麼離開。這海把她引到這兒,一定有它的意思。她回頭看了眼老鱷。老鱷也正看她,說:“走吧。我也想去瞧瞧。這海線,我閉著眼都還能摸個七八分。”他說話時下巴朝西邊揚了揚,像在指一條只有他能看見的路。
一行人慢慢朝西走。南灘的沙很軟,走起來極費勁,腳陷下去再拔出來,像趟一場沒邊的米粥。海風從側面刮來,推得人身子直往左斜。江尋讓蘇老三和邱六架龔老三走中段,自己扶著老鱷在前頭探路。扁頭在最後,邊走邊回頭,怕後頭有追。其實這海線空曠得厲害,除了風和沙,就是幾隻貼地飛的海鳥,唳唳地叫,像在警告什麼。老鱷走一段就用木棍戳戳地,說:“這地方以前是硬灘。現在沙厚了。”他時不時停一停,抬起頭,眯著眼望天,像在辨認舊年的日照和海風。江尋也不催,由著他。在這片灘上,老鱷比任何路標都可靠。
約莫走了一個多鐘頭,前頭果然出現一片黑乎乎的礁石,零散地半埋沙裡,像從地底拱出來的舊脊背。礁石表面佈滿海蠣子和灰白的鹽花,稜角被風浪磨得鈍了,可看著仍硬得扎人。江尋扶著老鱷走近。老鱷繞著一塊最大的礁石轉了半圈,停下來,蹲不下身,只彎了彎腰,用手摸了一把石頭根部的沙。又聞了聞,說:“就是這兒。海水漫不到,可石根下頭有滷。你刨兩下。”蘇老三和邱六過來,用刀和手刨了一小片。沙層不厚,刨下去半尺,慢慢見著黑灰色的溼沙。再往下,沙裡滲出些暗紅色的水,像血,又比血淡,黏糊糊的,散發著一股又鹹又腥的氣味。江尋用短刀挑起一點,看那紅水順著刀槽慢慢往下淌。她說:“是紅滷。”老鱷點頭:“就這味。多少年了,還沒幹。”江尋四下看了看。礁石群從她腳下一直往海里延伸,有些已經被沙埋了半截,有些還露著頭。她忽然很想走到最靠海的那塊礁石上去。那裡風最大,浪也最響,像這整片海最野的地方。她沒叫旁人,隻身往前走了幾十步。海風掀著她單薄的衣衫,像要把人吹散。她爬上最外沿那塊礁石,蹲下來。礁石上全是海鹽,白花花一層,像落了霜。她把手伸進石縫裡,海水從遠處湧上來,漫過石腳,白沫翻滾,又退下去。那一瞬,她懷裡礦核忽然熱了。像有人把一顆燒紅的石子塞進她心口。她把礦核掏出來,黑布散開,紅光一下湧出來,和石縫裡的紅滷連成一片。那紅,不妖,不燙,像從地心慢慢往外滲的舊血。江尋握著礦核,忽然想哭。眼淚還沒掉,就聽見身後老鱷嘶啞的喊聲:“江尋!看北邊!”她猛地回頭。北邊,很遠的地方,有一隊灰黑色的影子正從沙樑上壓下來。車。不是一輛,是三輛。車頭那排鐵齒在灰白色的灘上反著冷光,像三頭從沙裡爬出來的鋼獸。灰衣人,到底還是追來了。江尋把礦核往懷裡一收,紅光像被斬斷了,唰地暗下去。她從礁石上滑下來,疾步往回跑。老鱷已經讓蘇老三和邱六把龔老三扶進礁石群最密的一處凹口裡。扁頭也縮了進去,只露著一雙眼睛。江尋衝進去,喘著說:“三輛,從北邊來。還沒下灘,在沙樑上。他們不熟這地形,得花時間繞。”蘇老三說:“他們不來便罷,來就都來了。這次不會只要礦核,是要滅口。”他盯著江尋:“你從這礁石群后頭走,那邊有片淺潮溝,人貓著能走。趁他們還沒繞下來。”江尋說:“一起走。這礁石沒縱深,留誰都是死。”老鱷看著她,說:“我不走了。我留這兒,跟他們磨。你們走。”江尋沒理他。她蹲到老鱷面前,把他胳膊架起來:“你再說這種話,我就把你綁起來拖著走。你當我做不出?”老鱷看著她,眼睛極亮,像有火在深處跳。他忽然不說話了。江尋對扁頭說:“帶路。從潮溝走,去南邊。”扁頭小臉發白,可沒慌,貓著腰就朝礁石群后頭鑽。江尋架著老鱷,蘇老三和邱六拖著龔老三,一群人像幾隻被逼到崖邊的海鳥,貼著礁石,朝更南邊的灘塗跑去。身後的沙樑上,三輛車開始動了。發動機聲混著海風,像有野獸在低吼。江尋沒回頭。她知道,這次要是被追上,就再沒這麼好的海了。潮溝裡的泥又軟又冷,像無數只吸盤。可他們還是一步一步地往前蹚。海風吹得更兇了,像要把這幾個人從灘上撕下來,扔進灰白色的潮裡。江尋咬緊牙,心口貼著的礦核,像也咬緊了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