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小區門口那家叫阿婆茶餐廳的小館子裡,陸川已經坐了二十分鐘。他點了兩杯凍檸茶,一份菠蘿油,選單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最後又加了一碗雲吞麵——他中午沒吃飯,餓得前胸貼後背。
方偉到的時候比他預想的早了十分鐘。
一個三十四五歲的男人推門進來,寸頭,黑框眼鏡,穿一件洗得發白的polo衫,手裡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公文包。他掃了一圈店裡,目光落在陸川身上時明顯頓了一下——大概是沒想到新老闆長這樣,坐在茶餐廳裡叼著吸管喝凍檸茶,旁邊還擺著半碗沒吃完的雲吞麵。
陸總?方偉走過來,伸出手。
陸川站起來握了一下。方偉的手掌粗糙,指腹有老繭,像是常年摸紙質檔案磨出來的。這人一看就是個幹活的,不是坐辦公室喝茶的那種。
坐,吃了沒?陸川把選單推過去。
方偉擺了擺手:吃過了。陸總,咱們直接聊正事吧,我還有點材料想給您過目。
他從公文包裡掏出來一沓A4紙,厚厚的一摞,上面密密麻麻列著表格和資料。陸川接過來翻了兩頁,發現是方偉自己整理的——小貸公司最近的經營簡報、人員結構圖、重點客戶名單、以及他手寫的交接注意事項。
這些都是你自己做的?陸川有點意外。
習慣了,方偉推了推眼鏡,之前萬達那邊每個月都讓報材料,我就一直做著。另外陸總,我想跟您坦白一件事——
他頓了頓,表情有些微妙。
在您拍賣成功之前,我已經準備辭職了。
陸川把凍檸茶放下,靠在椅背上看他。為什麼?
小貸公司被掛了兩次法拍,團隊人心散了大半。我手底下四個業務骨幹,上個月走了兩個,剩下兩個也在看機會。萬達那邊代管的這段時間,基本上屬於放養狀態,沒人管業務,只管把賬目理清楚等著賣。方偉苦笑了一下,我在這家幹了三年,看著它從鼎盛到被掛牌,說實話挺不是滋味的。本來想等第三個買家確定下來我就走,結果——
他看向陸川,目光裡帶著一種探究。
結果來了個我完全沒想到的人。
陸川沒有急著接話。他重新翻了翻方偉帶來的那份材料,發現這人的業務水平比他想象的高——經營簡報做得非常細緻,不僅有錢流資料,還有商戶分類分析、區域風險分佈、甚至預測了下半年可能出現違約的三類商戶群體。
方偉,陸川合上材料,直視他的眼睛,我也不跟你繞彎子。公司現在的情況你比我清楚,商戶流失了一部分,團隊人心不穩,賬上的資金需要重新盤整。我需要一個人留下來穩住局面。你如果願意,工資翻倍,再給你5%的期權。
方偉的表情變了一下。他大概沒料到新老闆第一句話就是加薪——在萬達工作了這麼多年,他只聽說過降薪、裁員、最佳化,從沒聽過工資翻倍這四個字連在一起。
陸總,您認真的?5%的期權?方偉聲音有點緊。
認真的。陸川說,但你得先回答我一個問題——我拍下這個標的第二天,系統裡顯示有六十七家商戶在批次流失。這件事你知道嗎?
方偉臉色一沉。知道。
是誰在挖?
方偉猶豫了兩秒,然後壓低聲音說:陸總,這件事我還沒跟萬達那邊彙報過,因為我不確定他們有沒有參與。挖商戶的是一個叫匯通金融的平臺,背後有幾家基金的錢。我查過匯通的工商資訊,它的股東里有一個名字——他左右看了一眼,聲音壓得更低了,王思聰名下一家投資公司的小股東,那個小股東又在另一個專案裡跟盛達資本有過合作。鏈條有點長,但我覺得不是巧合。
陸川眯了眯眼。王思聰的名字冒出來讓他心裡咯噔了一下,但他很快冷靜下來——這未必是王家直接授意,很可能是圍繞萬達這個體系衍生出來的各路資本在渾水摸魚。小貸公司被掛牌期間,肯定有人盯著這塊肉,想趁交接期混亂的時候把最肥的客戶叼走。
匯通給了商戶什麼條件?
利率比我們低一個半點,放款週期壓縮到三天,而且承諾不需要抵押物,只憑流水授信。方偉說,這個條件我們正常情況下做不來,因為我們的資金成本比他們高。但如果能穩住存量客戶,適當下調老客戶利率,配合運營增值服務,至少能留住七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