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的時候,杭州徹底進入了夏天。天亮得早,晨光從窗簾縫隙裡滲進來的時候帶著一種跟其他季節不同的質感——更透、更亮,像一層被過濾過的光穿過薄薄的紗簾鋪在地板上。陸川每天早上醒來的時候,系統面板總會在晨光裡準時亮起,藍光在已經足夠明亮的光線中顯得比冬天淡了一些,像一條在強光下被稀釋過的河流。
叮——今日回收額度已到賬,200,000,000.00元。身體強化已同步完成。當前綜合機能較升級前提升約28%。
他平躺著感受了一下那陣暖流,現在他已經完全習慣了每天早上的這個過程。那層溫熱從胸口向四肢擴散,像一個被精確校準過的鐘表在每天的同一時刻發出只有他自己能感知的振動。林珊已經醒了,側躺著正在看手機,手指在螢幕上慢慢划著,晨光落在她的側臉上和微微隆起的腹部上,把那層柔和的弧度照得清晰而飽滿。
幾點了?他問。
七點半。她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翻了個身面對他,手搭在肚子上,她又踢我了。
他伸手隔著衣料覆在她腹部,感覺到掌心下傳來一陣輕微的、有規律的振動——像一隻在裡面伸懶腰的小動物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跟外面的人打招呼。他感受了一會兒那陣振動,輕聲說了一句。
林珊微微彎了一下嘴角:下週產檢你又空嗎?
有空,我已經把時間留出來了。
科技公司的收購在六月中旬完成了。簽約那天陸川親自去了那家公司的辦公室,不大,在一棟老寫字樓裡,裝修簡單,十幾個人擠在開放工位上。團隊的創始人是一個三十五歲的男人,戴著黑框眼鏡,頭髮有些稀疏,但跟他說話的時候有一種技術人特有的直白。他握著陸川的手說陸總,我們技術底子真的很好,只是賣不出去,陸川說以後你不用操心賣的事了,專心把產品做好就行。他鬆開了創始人的手,環顧了一圈那間擠著十幾臺電腦和堆滿技術文件的辦公室,心裡想著這些正在變得具體、可感的東西,已經在幾個不同的地方同時落下了根系。
那天下午陸川從科技公司回來之後收到了一條沈薇的訊息,她說深圳那邊保利的專案已經收尾了,她正在考慮要不要帶著女兒回杭州住一陣子。他回了一條回來吧,這邊天熱,但房子有空調,她回了一個字。
他沒有問她具體什麼時候回來,她也沒有說。兩個人之間的對話依然保持著那種不緊不慢的節奏,像一個放在書架深處的抽屜,拉開的時候裡面整齊地躺著幾件只有翻開才能看清細節的物品。他把手機放下,繼續看方偉發來的下半年擴張規劃方案,窗外的蟬鳴在午後的樹梢之間響成一片。
林珊的產檢約在六月底的某個工作日。那天早上陸川陪她去了醫院,女兒被送到了母親那裡暫住了一天。醫院走廊裡的空氣混著消毒水和空調的味道,他坐在產檢室外的長椅上等她,翻了一會兒手機裡的工作郵件,又放下了。走廊另一頭有一對年輕夫婦正湊在一起看手機裡B超的照片,兩個人低著頭,肩膀挨著肩膀,像兩棵被同一陣風吹過的樹,正向著同一個方向傾斜。
林珊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檢查單,臉上的表情鬆弛。他說一切正常,把單子遞給他看。他接過來掃了一遍那些指標數字,雖然大部分看不懂,但看到結論那一欄寫著各項指標正常的時候心裡踏實了。
從醫院出來的時候陽光很好,他開車載著她回家的路上,她靠著窗側頭看著外面的街景在午後的日光裡舒展著它們深綠色的輪廓。她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陸川,等二胎生下來之後,我們請個保姆吧。媽年紀也大了,一個人帶兩個孩子太累了。
好。我讓程雅去找。
回杭州的第六天,沈薇的航班落地了。陸川沒有去接她,她說自己打車就行,她的女兒已經會走幾步路了,在到達大廳裡攥著沈薇的褲腿跟著走,像一隻還在適應自己重心的雛鳥。她到杭州安頓好之後發來一條訊息:到了,住在城西那邊。
他沒有回我去看你,只是回了一個好,有事隨時說。她也沒有再追問,像兩個人在一幅逐漸展開的畫布上各自找到屬於自己的站位,彼此留有足夠的空間,卻也知道對方就在視線可及的範圍之內。
七月初的某一天傍晚,陸川在辦公室加班。程雅和王緒已經走了,整間辦公室只剩下他一個人在燈下翻著檔案。他處理完最後幾封郵件之後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走到窗邊站了一會兒。窗外城市的燈火在夏夜裡連成一片廣闊而均勻的光場,像一張被鋪開的、正在緩慢燃燒的底片。辦公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敲了兩下,然後推開了。
許靜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杯咖啡。看你燈還亮著,就上來了。她走進來把咖啡放在辦公桌上,加了冰的,少糖。
陸川接過咖啡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帶著微微的苦和回甘。她把托盤放在桌上,靠著辦公桌的邊沿側頭看他:你最近是不是很忙?感覺你瘦了一些。
還行。事情多。
她點了點頭,目光在辦公室裡掃了一圈,落在他桌面上攤開的檔案和筆記本上,又收回來。她伸手把他襯衫領口捲起的一角撫平了,指尖在他領子邊緣停了一下,然後收回去。那我先走了,你早點回去休息。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在走廊的燈光裡朝他微微側了一下頭,然後走出去了。門在她身後合攏,腳步聲在走廊裡漸行漸遠,然後被電梯門合攏的聲響截斷。陸川站在窗邊把那杯冰咖啡慢慢喝完,然後把杯子放在桌上,關了燈,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系統面板在視野邊緣安靜地亮著,藍光在黑暗的辦公室裡像一盞微小的夜燈,顯示著當日額度已全額到賬的提示。他看著那行藍色的字幾秒,伸手劃掉了。窗外的夏夜依然在蟬鳴和燈光中鋪展著,像一個正在緩慢呼吸的巨大容器,把整座城市和他的所有牽掛都一併裹進了一層溫熱而均勻的、正在變深的夜色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