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姆是在七月中旬到位的,一個四十多歲的安徽阿姨,姓劉,之前在杭州做了七八年家政,帶過好幾個孩子,經驗豐富。林珊面試的時候聊了將近一個小時,問得很細,從作息到輔食到哄睡方法都過了一遍。劉阿姨說話慢聲細語的,不急不躁,回答的時候會先想一下再開口,林珊當天就定了她。
劉阿姨住家,每天早上七點來,晚上八點走。她來了之後陸川明顯感覺到家裡的節奏變了——早上不用再早起熱奶了,晚上回家的時候灶臺上已經燉著湯了,女兒也有人陪著玩,不用事事都掛在林珊身上。林珊的肚子越來越大了,晚上睡覺的時候翻身越來越頻繁,經常半夜醒來側躺著看手機,或者乾脆坐起來靠在床頭緩一會兒。陸川有時會醒過來問一句要不要喝水,她會說不用,你睡你的,然後過一會兒她又躺下去了。
沈薇回杭州之後約陸川見了一面,在城西一家咖啡館。她女兒坐在兒童餐椅裡,手裡攥著一根磨牙餅乾,正認真地用剛長出來的幾顆牙一點點磨著餅乾的邊緣。沈薇比在深圳的時候曬黑了一些,臉上那層光澤依然在,在午後的光線下透亮得像一枚被反覆擦拭過的銅器。她沒有說太多關於深圳專案的事,只說收尾收得挺好的,保利那邊給了不錯的評價。陸川問她有什麼打算,她說想先休息一陣子,看看杭州這邊的機會,保利如果再有合適的專案她再考慮。
那天聊了大概一個多小時。聊到後面沈薇低頭看手機,然後抬頭看了他一眼,說她準備在杭州待上一陣子,至少到秋天再考慮下一步。他把糖包撕開倒進杯子裡,說秋天還早,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嘴角的弧度很短,像一句已經想好了但只需要一個合適的場合來落定的答語。
八月初的一個週末,陸川帶著林珊和女兒去了一趟西湖。夏天裡西湖邊比春天人多,但樹蔭也多,沿著北山路走一段就能看到水面被陽光照得閃閃發亮,大片的荷葉在微風中翻動著葉片邊緣,露珠在葉面上滾動著,像一枚被風輕輕搖晃的、盛滿了細小光點的透明容器。女兒坐在推車裡,伸手指著湖面上的鴨子喊鴨鴨鴨鴨,聲音尖而興奮,像一把被拉滿的小弓弦在彈回時發出的短促振動。
劉阿姨跟在後面推著推車,林珊走在旁邊,身體微微後傾以平衡腹部的重心。陸川走在她外側,在人多的地方會伸手護一下她的後背,像在一段不需要排練的舞步裡自然地調整步幅去配合對方的節奏。
他們在一棵柳樹下面的長椅上坐了一會兒。陽光透過柳枝的縫隙灑下來在他們身上鋪開細碎的光斑。林珊靠進椅背裡看著湖面上那些正在緩慢飄動的小船,她看著那些小船之間相互錯開又重新調整方向的軌跡,說了一句下個月就差不多了。陸川側過頭來看她,她正把手搭在腹部,目光在午後的日光下顯得清澈而沉靜,像一面被風拂過又自然恢復平靜的水面。
九月開頭的時候,陸川收到了一份方偉發來的規劃報告——科技公司的產品矩陣已經重新梳理過一遍了,新的產品線正在迭代中;物流公司的業務量在上個月增長了接近兩成,已經開始在下半年的一些區域專案上發揮作用;順豐那邊的股份安安靜靜地躺著,分紅按季度到賬,不需要他操心。他坐在辦公室裡看完那份報告,從頭到尾沒有什麼需要他介入的地方,每一塊資產都在自己的軌道上正常執行著,像一座被校準過的鐘正在用自己穩定的節奏走動著。
那天傍晚他下班回家,推開門的時候聽到女兒的笑聲從客廳傳來。劉阿姨正蹲在地毯上,手裡舉著一隻布兔子在逗她玩,女兒追著兔子跑了兩步,然後一把抱住它摔在了地毯上,兩個人在夏末的餘溫裡笑成了一團。林珊坐在沙發上看著她們,手裡端著一杯溫水,嘴角彎著,整個人在傍晚的光線裡顯得比前一天又圓潤了一些。窗外的蟬鳴正在一天一天地變弱,陽光在落山之前把整面西牆染成一片均勻的暖金色,像一個正在緩慢變弱的訊號燈在結束一天的工作之前用盡全力亮出了它最後的亮度。他換了鞋走過去在沙發上坐下,劉阿姨抱著女兒去了廚房準備晚飯。客廳裡只剩下他和林珊兩個人,空調的低頻風聲在持續地流動著,窗臺上那盆綠蘿在夏末的光線裡依然綠著,葉片邊緣那層淺黃色的痕跡已經褪去了,換上了更濃的、更適合這個季節的深綠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