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畫的其實是個橢圓上頭長了幾根亂糟糟的線條,旁邊歪歪扭扭地豎著一條長線當樹幹。陸川蹲在旁邊看了半天,說這隻鳥飛得真高,女兒立刻得意起來,又蹲回去加了一根更高的樹幹,說現在它飛得更高了。
林珊從屋裡端了三杯牛奶出來,一家三口就坐在院子桂花樹下的草地上喝。夏日的晨光穿過樹葉間隙在草地上灑了一地斑駁的金色光點,女兒喝牛奶喝得嘴邊一圈白鬍子,林珊拿紙巾給她擦,她躲來躲去說不要擦,把林珊逗得追著她繞了桂花樹小半圈。
陸川靠在樹幹上看著這一幕,手裡的牛奶杯溫度剛好。樹蔭把他的半邊臉遮在涼意裡,另半邊被日光曬得暖暖的,一暖一涼在臉頰上劃出一道恰好舒適的分界線。女兒最終被林珊逮住了擦了嘴,乖乖地坐回草地上,把剩的半杯牛奶一口氣灌完了,打了一個響亮的嗝,把三個人都逗笑了。
早飯之後陸川沒有急著去公司。他在書房裡坐了一會兒,鄭伯年打來電話說今天沒什麼必須他出面的日程,濱江那邊的勘察隊今天進場,他會在現場盯著,陸川可以不用去。陸川說了句,掛了電話之後覺得自己今天確實什麼都不用做。
你今天不上班?林珊從書房門口探進頭來,手裡拿著剛洗好的抹布。
不去了。在家待著。
林珊笑了一下沒多問,轉身去繼續她的家務了。陸川在書桌前坐了一會兒,翻了翻手機。周念發了一條新家的照片,陽臺上多了一排多肉植物,在陽光下圓滾滾的。沈薇發了念念在湘湖邊跟小煎餅的合影,兄妹倆並排坐在野餐墊上,小煎餅歪著頭看姐姐手裡的餅乾,饞得嘴邊的口水都拉絲了。許靜發了一條朋友圈,西安的晚霞照片,配文是。
陸川看了每一條,該點讚的點贊,該回訊息的回訊息。回覆完了之後他把手機擱在桌上,聽著窗外院子裡女兒追蝴蝶的動靜和林珊在廚房裡不知跟誰打電話輕聲說話的聲音。他覺得今天的陽光特別安靜,時間走得比平時慢,每一分鐘都像被拉成了一根長長的銀線,光潔而柔韌。
十點多的時候他收到了王小滿發來的第二條訊息。基金會的對接人轉過來的,是一張照片——王小滿站在一面新修的校舍前,穿著乾淨的白色校服,手裡舉著一張考試卷,卷子上用紅筆寫著數學 95分。她的頭髮比上次信裡附的照片長了一些,紮成了兩個小辮子,嘴角咧得能看到缺了一顆的門牙,笑得整個人的肩膀都在顫。
照片底下附了一句話:陸總,王小滿的爸爸腿傷恢復得不錯,已經可以下地走路了。她說下學期想當班長。
陸川看著那張照片裡缺了一顆門牙的笑容,嘴角彎了很久。他把照片存進了相簿裡,給基金會那邊回了一句告訴她下次考到年級前三,我讓總部給她寄一份禮物。
中午飯之後女兒去午睡了,兒子也睡著了,家裡一下子安靜下來。林珊從廚房出來看到陸川靠在沙發上閉著眼,在他旁邊坐下來,用遙控器把電視聲音調到了最小。
你今天怎麼老走神。林珊側頭看著他。
在想事情。陸川睜開一隻眼看了她一下。
想什麼?
陸川想了想,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我最近在做一個專案,給山區修路建學校,資助貧困學生。今天收到一個孩子的照片,她之前差點因為家裡沒錢輟學,現在考了九十五分,在照片裡笑得跟個小太陽似的。
林珊看了他一會兒,目光裡有一種柔軟的認真。她沒有說你真了不起那樣的話,只是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掌心貼著他的手背,慢慢地握了握。
那個孩子遇到你真走運。她說。
是我走運。陸川反握住她的手,能遇到這種事。
兩個人在安靜的客廳裡坐了一會兒。夏日的午後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透進來,在木地板上鋪開一道溫暖的光帶。院子外面傳來幾聲鳥叫,一陣風吹過桂花樹冠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下午三點多陸川出門了一趟。他把車停在城西一個普通的社群門口,沿著一條不太寬的街道走了一小段路,在一家新開的花店門口停了下來。花店不大,門口擺了幾盆綠植,玻璃門裡透出暖黃的光。他推門進去的時候老闆娘正在整理花桶,抬頭看了他一眼問先生要什麼花。
陸川自己都不知道他為什麼要來。也許只是今天陽光太好,也許只是想買一束花帶回去,放在客廳的餐桌上。他在店裡轉了一圈,選了白百合和淺粉色的洋桔梗,老闆娘用牛皮紙包好了紮上淡綠色的麻繩,遞到他手裡。
他抱著花走回車上。夏日下午的陽光把他的白T恤照得透亮,花束的香氣從牛皮紙的縫隙裡滲出來,淡淡的,帶著一種素淨的好聞。
回到西溪的時候女兒已經醒了,正在客廳裡搭積木。看到陸川抱著一束花進來,眼睛一亮撲過來喊好漂亮的花。林珊從廚房探出頭來看到那束花,愣了一下,然後彎起嘴角什麼都沒說,只是走過來接過去找了個玻璃花瓶插上了,放在餐桌的正中間。
白百合和粉洋桔梗在午後陽光裡安安靜靜地開著,花瓣上還沾著水珠,把一整張餐桌都襯亮了幾分。女兒趴在餐桌邊看花看了一會兒,說爸爸我想畫這個花,陸川去書房拿了紙筆給她,她就在餐桌旁邊席地而坐,認認真真地對著花瓶描了起來。
陸川靠在沙發上看著這一幕。客廳裡安安靜靜的,女兒趴在地板上畫畫,鉛筆在紙上發出沙沙的細響。林珊在廚房裡不知道在做什麼,切菜的聲音有節奏地響著。花瓶裡的花在陽光裡泛著柔和的光澤,整個下午像一枚被小心包裹著的禮物,安靜地放在他的手心裡。
手機輕輕震了一下。沈薇發來一條訊息,是念唸的聲音:爸爸我今天去湖邊撿了好多小貝殼!有一個是粉色的!你下次來看!聲音又脆又急,像一串小鈴鐺叮叮噹噹地響。
陸川聽完語音,嘴角彎了起來。他回了一句爸爸下週末就來,然後把手機放在膝蓋上,看著女兒正在畫的畫。她畫得不太像,百合花被她畫成了倒過來的喇叭,但顏色塗得極其認真,每一片花瓣都用粉色彩鉛反覆塗了好幾層,在紙上留下深深淺淺的粉色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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