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在酒吧洗手間門口分開之後陸川沒再見過那個女孩子。他回到卡座把許靜帶走了，兩個人沿著城牆根走回停車的地方，夜色裡的西安安靜而古老，鐘樓的報時聲從遠處傳來，被夜風揉碎了散入整條街的燈光裡。那晚的事陸川沒有多想，他以為那個年輕女人不過是酒勁上頭的一時衝動，清醒之後就會忘掉。
第二天上午陸川正陪許靜在新房子裡看傢俱擺放的位置，手機亮了一下。一個陌生的頭像跳出來，點開看是一條文字訊息，只有短短一行話。哥你今天中午有空嗎，我請你吃飯，上次在酒吧的事我想當面跟你道個歉。下面附了一個定位，是市中心一家叫長安閣的私房菜館。陸川盯著那個頭像看了一會兒才想起來是誰。那個穿黑裙子的姑娘，圓臉杏眼，對著洗手間的鏡子用冷水潑臉，臨走時回頭說“你女伴等你很久了”的姑娘。他回了一個字，好。
許靜正在陽臺上看江景，聽到他說中午有事要出去一趟，回頭看了他一眼但沒有追問，只說那你早點回來，下午還要送傢俱呢。陸川點了點頭，許靜便轉回去繼續看遠處的秦嶺山影了，晨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在肩頭輕輕飄動著。
長安閣在城西一條老巷子裡，門面不大但精緻講究，木門銅環，青磚黛瓦，門口種了一叢修竹，午後的陽光從竹葉間漏下來在石階上灑了一地碎金。陸川推門進去的時候有人立刻迎上來，引著他穿過一條曲折的迴廊，走到最裡面一間臨窗的包間。包間裡已經坐著一個人了。
她今天沒有穿那條黑色的吊帶裙，換了一件月白色的亞麻襯衫和深色長褲，頭髮鬆鬆地紮了一個低馬尾，整個人看起來比酒吧那晚乾淨素淨了許多。她的耳朵上戴了一對小小的珍珠耳釘，在午後的光裡泛著溫潤的光。她看到陸川走進來，從椅子上站起來，朝他微微頷首，嘴角彎著一個帶著歉意和矜持的弧度。她說哥你來了，那天晚上我喝多了，說了好多不該說的話，你別放在心上。
陸川在她對面坐下來，接過她遞來的茶，端起來抿了一口。他說沒事，你找我吃飯就是為了說這個？她搖了搖頭，雙手捧著茶杯，指腹輕輕摩挲著白瓷的杯壁，像是在組織語言。安靜了片刻之後她抬起頭來直視著他的眼睛，說你也許不記得我了，但我記得你。去年在杭州一個論壇上，你上臺講過話，我當時坐在臺下第三排。那時候我就覺得你這個人不一樣。
陸川放下茶杯看著她。她的目光沒有躲閃，坦然得像是終於把心裡藏了很久的話倒了出來。她繼續說那天晚上在酒吧我第一眼就認出你了，喝多了膽子大就跑過去跟你說了那些話。後來在洗手間裡我知道自己有點過了，但我說那些話的時候是清醒的。今天約你出來不是為了道歉，我就是想跟你吃頓飯，當面說一句我挺喜歡你的。
陸川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會兒，問她叫什麼名字。她說她叫唐晚，是西安本地一家叫唐盛置業的公司老總的女兒。唐盛置業在西安做了十幾年房地產開發，規模不算特別大但在本地根基很深。她那天晚上跟家裡吵了一架就跑出去了，正好進了那家酒吧。她低下頭笑了一下，說其實我也沒想到能在那兒碰到你，但碰到就是碰到了。
菜端上來了。精緻清淡的幾道本地菜，擺盤考究。唐晚給他夾了一筷子菜，說這是他們家師傅最拿手的。她夾菜的動作自然而不刻意，像是在招待一個認識了很久的老朋友。兩個人邊吃邊聊，唐晚講了她自己的事。她在國外讀了幾年書剛回來不久，對家裡的生意沒什麼興趣，想自己做個品牌。陸川問她做什麼品牌，她說想做個茶葉品牌，把陝西本地的老茶樹種重新撿起來，做成面向年輕人的產品。陸川聽著她講這些的時候眼裡有一種跟酒吧那晚完全不同的認真和篤定，像換了個人。
飯吃了一個多小時。唐晚沒有提任何關於“你願不願意跟我在一起”的問題，也沒有再提那天晚上的事。她只是安安靜靜地吃著飯聊著天，偶爾抬頭看他一眼，那目光裡有欣賞有好奇但沒有任何壓迫感。臨走的時候她站起來把他送到迴廊的盡頭，停在一個荷花缸旁邊，伸手撥了一下缸裡浮著的一片荷葉。她說哥你放心，我不會纏著你的。我就是覺得難得碰到一個讓我覺得有意思的人，能一起吃頓飯說說話我就挺高興的了。她抬起頭來朝他笑了一下，在午後的陽光裡那個笑容乾淨得跟那天酒吧裡的夜色判若兩人。她說以後你再來西安要是想起來就找我喝杯茶，想不起來也沒關係，我不會打擾你的。
陸川站在迴廊裡看了她幾秒。午後的風從院子裡的竹林間穿過，帶來竹葉摩擦的細碎聲響和遠處隱約的流水聲。他點了點頭說好，下次來西安找你喝茶。然後他轉身順著迴廊往外走，青石板上的腳步聲在午後的安靜裡一下一下地迴響著。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她還站在那個荷花缸旁邊，手指搭在荷葉的邊緣，隔著半個院子望著他。看到他回頭她彎了彎嘴角揮了一下手，然後轉身走進了迴廊深處的陰影裡。
陸川走出了長安閣。午後的陽光從巷子口照進來落在他的肩頭，暖融融的。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許靜發來一張照片，是傢俱店送貨的工人正在往電梯裡搬沙發，她配了一行字說“第一個大傢伙進場了”。陸川看著那張照片笑了一下，回了她說我馬上回去，然後收起手機走出了巷子。西安的夏日午後在頭頂鋪開成一片無邊的湛藍，遠處的秦嶺山影在晴空下清晰分明，風從巷口吹過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跟這座古老城市千萬年來不變的夏天沒什麼兩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