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悠長,潑灑下一片清透的藍。我隨侍女走到一間雅緻的廂房前,門雖掩著,卻能細聽房內暖爐養火的細碎聲響,那份提前備好的暖意,任誰都會覺得熨帖。
推門而入,窗外樹影簌簌搖落,映在青磚地上。書案端正,筆硯分列,架子上的書卷散發著淡淡的墨香,連硯池裡的水都似含著清潤之氣。這般清幽雅緻,確是他的風格。
侍女道:“府上並無專門的客房,讓客人在此休憩,是王爺臨走前特意吩咐的。”
我望著滿室書卷,有些訝異:“這是……”
“是王爺的書房。”侍女解釋,“王爺說客人不必拘謹,若是睡前想看書,儘管從書架上取便是。”
將我送到門口,兩人便退下了。我走入房中,並未急著休憩。
走到書架前,上面的書冊大多是經史子集,餘下便是些棋譜。隨手抽了本棋譜翻閱,前幾頁滿是狂放的草書,密密麻麻記著棋路推演;再往後翻,批語的字跡竟換成了端正的隸體,讓人猜不透此人究竟是在鑽研棋法,還是藉著批註練字。
看著看著,倦意悄然漫上來,我打了個哈欠,將棋譜放回架上。收手時袖子不慎帶倒了一旁的竹筒,裡面插著的白扇“啪”地掉在地上。我趕忙俯身去撿,指尖觸到扇骨時,心頭微微一頓。
小心拿起那柄尚未裝裱好的白扇,對著光細細瞧去,扇面上隱約是幅黑白水墨畫。待我定眼看清,整個人竟驚愣在原地——那展開的扇面之上,那抹未完成的朦朧背影,分明是我。
準確地說,是幼年的我。
我望著扇面,喃喃自語:“這身衣服上的紋飾,我絕不會記錯。”
畫中該是南塘的一個冬日,我手中似還握著什麼。
“好像是剛寫好的字帖,要送給兄長的生辰賀禮……”我心頭疑竇叢生,“可他怎麼會畫下這個?”
正愣神間,我合上扇子。畫中之事發生在何時何地,記憶己有些模糊,只記得那時剛練完字,自覺寫得不錯,便想拿去給哥哥看——幾日後正是哥哥生辰,特意用了正丹紙。
“那時候,他為何會在南塘?又為何見過我?”
從未想過,逸都竟不是我們初見……
我將扇子放回竹筒,擺回原位,強壓下心中的惶惑與不解,躺到軟榻上,細細回想那些可能與他擦肩而過的過往,首至睡意沉沉襲來。
夢中,我似又回到那個冬日。
身上依舊是那身衣裳,手裡攥著那張大紅的字帖。前方哥哥在喚:“快進屋來!”我顧不得其他,轉身時卻下意識想尋某個人,可身後唯有風雪,入眼一片白茫茫。
“宣行琮!你在哪裡?”
茫茫天地間,無人應答。
我失足跌坐,手中的正丹紙飄飛遠去,眼睜睜看著它被雪水浸透,嫣紅融泥,暖了薄冰,化了殘雪。
少年在雪中站了太久,久到自己都分不清時辰,卻仍執著地想再見一面。死別生離,他早己厭了。
就在他快要站不住時,一陣輕快的腳步聲悄然靠近。少年還未回頭,那顆搖搖欲墜的心,己在此刻跌跌撞撞向聲源奔去。
小小的我忽然抱住少年僵硬的腿,脆生生道:“終於找到你了,我們回家吧!”
“回家”二字入耳,少年雙眸震顫——家?可以回去的家……
“冷吧?回家就不冷了哦。”我仰著臉,眼睛亮晶晶的。
少年心中清明,我認錯人了。他望著不遠處走來的身影,低下頭,輕輕摸了摸我的鬢髮。趁我稍一鬆手,便悄無聲息地快步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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