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京又落雪了。
夜半飄灑的春雪，在文人筆下是風雅旖旎的風月景緻，落在凌晏如眼中，卻是底層百姓熬受的生計艱難。殿試將近，他比往日愈發勤勉，子時三刻，書齋內依舊燈火不熄，他埋首案前，一刻不停地推敲打磨策論。
這般年紀便常年熬夜伏案，實在算不上好習慣，尤其將來他還要身居大理寺卿要職，長久耗損心神實在令人憂心。
花素陽裹著厚實棉小襖，踏著細碎落雪走到窗前，指尖輕叩窗欞，語聲輕柔：“己經很晚了，還不睡嗎？”
一想到日後身居首輔、執掌大理寺的凌晏如終日操勞的模樣，她便格外希望此刻尚是學子的凌雲心能多歇息片刻，趁著年少養好根基。
凌雲心抬眸望向窗外，眼底帶著伏案久了的倦色，語氣沉穩堅定：“殿試將近，該更勤勉些……”
花素陽唇邊勾起淺淺笑意，打趣道：“臨時抱佛腳可無用。”
話音剛落，她看清他眉宇間緊鎖的鬱結與焦灼，驟然回過神來：眼下他只是等候殿試的寒門學子，並非萬事運籌帷幄的當朝首輔，此刻心底正藏著真切的緊張。
她立刻柔化語氣，溫聲寬慰：“何苦如此緊繃，憑你的才學，若不是當年凌家遭難失勢，你早該摘得狀元桂冠。”
凌雲心指尖摩挲著卷邊，神色淡然平和：“晚些，也好。”
若非凌家跌落塵埃，花素陽也無從以旁觀者的視角看清景朝深層弊病。
凌雲心目光望向窗外茫茫雪色，語氣帶著真切的體悟：“若未親歷疾苦，縱寫得出錦繡文章，行文也缺了紮根現實的魂骨。”
他看得遠比花素陽預想中通透，顯然早己徹底解開過往的心結。
他緩緩說起家族蒙難的舊事：當年祖父被流放，他陪著家人徒步相送百里，一路飽嘗風霜雨雪。幼時凌家鼎盛，他跟著祖父遍歷景朝山河，所見皆是盛世風光，苦難彷彿刻意繞著他走，偶爾遇到些許波折，也像夏夜清風轉瞬即逝，反倒能生出新的見聞感悟。
可家族敗落之後截然不同：行程不及幼時十分之一，親歷的困頓艱辛，卻遠超從前千百倍。
凌雲心眉宇泛起淡淡的悲憫：“而那樣深重的苦楚，景朝無數百姓日復一日承受，反倒習以為常、渾然不覺，實在令人悲哀。”
苛捐雜稅層層盤剝，百姓不知癥結在官府苛政，被壓榨殆盡只敢歸咎於自身命薄；酷吏橫行霸道，百姓不懂律法規矩，反倒教子孫隱忍逢迎，盼著日後也能躋身強權欺壓旁人……
那段數月的顛沛磨難，如凜冽朔風纏上他心神，入骨難消。
凌雲心斂去眸中悵然，語氣沉定：“只是我一己遭遇的磨難，放在家國傾覆的危局面前，實在微不足道。”
順著話題，他又說起了慘烈的靖安之難。
當初送別流放的祖父、接連聽聞父喪母亡，親手安葬雙親後，他原以為自己孑然一身，再無瑣事能擊潰內心防線。
可靖安禍亂爆發，外敵兵臨宣京，滿城生靈塗炭、哀鴻遍野，終究擊碎了他最後一層堅忍，好不容易重拾的前行勇氣與孤身變法的決心，也險些一同崩塌。
凌雲心望著跳動的燭火，輕聲道：“為社稷鞠躬盡瘁，締造太平盛世，從不是我一人的心願。”
這是他父母堅守的從政理想，也是歸隱朝堂的祖父畢生嚮往的治世圖景，家人各有踐行理想的方式，而他選擇以變法革新開闢前路。
眾人本是殊途同歸，可前路未至終點，至親之人接連離世，往後長路再無親人等候相伴。即便如此，他依舊決意走下去，替家人親眼看一看理想中的盛世光景。
靖安之難偏偏在這時驟然爆發。
凌雲心語氣帶著無力的沉重：“可沒有什麼比活著更重要。”
於個人是如此，於一個王朝更是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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