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素陽昏昏沉沉醉了整整一日一夜。等她徹底睜開眼醒轉過來，抬眼打量周遭景緻，才驚覺似景己然朔風凜冽、落木覆霜，踏入了寒冬時節。
許是她本就不屬於這片時空，時間洪流便好似刻意將她隔絕遺忘，旁人無從知曉她失去知覺的漫長時日里發生過什麼，她自己也尋不到半點相關感知。
這次醒來，往日熟稔奔走的客棧小廝不見蹤影，朝堂訊息傳來，凌雲心更是一路順遂，接連拿下兩元佳績。桌案上壓著一紙字跡清挺的字條，是凌雲心留下的：“陸首輔相邀，今夜，不必等我。”
陸首輔……這個陌生稱謂輕輕叩動思緒，花素陽眸色微動，翻湧出不少身處大景時的零碎記憶，心底漸漸明晰：似景的凌雲心，正循著過往軌跡一步步成長，終將蛻變成大景朝堂裡沉穩深謀的凌晏如。
他終於撥開層層迷霧，掙脫了困住自身的困局。可自己，真該由衷為他歡喜嗎？
花素陽垂眸捻著袖角，陷入綿長沉思。天邊霞光一點點褪盡，暮色徹底籠罩街巷，凌雲心依舊遲遲未歸，心底牽掛漸濃，她索性獨自動身，往陸首輔府邸趕去。
再次見到凌雲心時，他己然醉態深重。幾位同僚一左一右攙扶著他步出府門，腳下雙雙踉蹌打滑，險些失了禮數，花素陽幾乎未加思索，快步上前伸手穩穩托住了他的臂膀。
花素陽語聲輕軟帶著試探：“雲心?”
二人近得呼吸相纏，她清晰望見他面頰與耳骨染著濃烈酒紅，那副褪去所有剋制、帶著慵懶醉態的模樣，是她從前從未見過的凌雲心。素來理智自持、凡事皆有分寸的雲心先生，今夜能放任自己飲至失態，想來是得首輔賞識、前路明朗難掩欣喜，亦或是窺見大勢將起、心火翻湧激盪的緣故。
凌雲心緩緩抬眸看向她，眼底浮著一層朦朧溫潤的醉意，嗓音沙啞低啞：“素兒。”
一旁同行的學子面露疑惑，上前拱手詢問：“這位是......?”
醉意上頭的凌雲心只凝著花素陽淺淺含笑，閉口不肯作答。為避免生出閒言誤會，花素陽順勢把凌雲心大半重量接過來攬住，神色從容淡然開口：“交給我便好，我送他回去。我是他......先生。”
凌雲心唇瓣輕勾，一聲極輕的輕笑擦著她耳骨漫開，只有兩人能夠聽清：“...先生嗎?”
花素陽面上不動聲色裝作毫無察覺，穩穩扶著他快步離開，在同行學子察覺異樣前，走入巷間漸次黯淡的燈火深處。可凌雲心顯然不打算就此放過她，一路藉著醉意輕聲追問。
凌雲心氣息微拂在她頸側，斷斷續續呢喃發問：“你真的......是我先生嗎......你來自何方......又屬於哪?你，真的屬於......這裡嗎?”
醉後的話語雖斷斷續續，每一個字卻都精準戳中花素陽的心防，讓她心頭陣陣驚顫。晚風輕輕吹動她垂落的髮絲，幾縷白髮飄拂蹭過脖頸鎖骨，讓她心緒紛亂，添了許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與忐忑。她沒法給出真實答案，只能柔聲敷衍遮掩。
花素陽放緩腳步哄勸：“別說胡話了，快到家了。”
凌雲心竭力晃了晃昏沉的腦袋，努力繃緊神色想要維持清醒，眸光依舊混沌迷濛：“...我沒有說胡話......世上哪有那麼巧的事?”
他絮絮說起今夜首輔夜宴的經過，眼底閃過思索的微光，講到陸首輔提及大理寺積壓多年的懸案、近來痴迷收藏美玉的細節。這些看似零散無關的瑣事，在他梳理之下，隱隱交織成環環相扣的脈絡。
彼時宴席上陸首輔的話語清晰浮現：
陸首輔目光帶著賞識緩緩開口：“聽聞凌學子去歲中解元時，是在客來客棧慶祝的?大理寺一樁舊案與這間客棧頗有淵源，既然你恰好去歲秋去過，不若與本首輔說說......?”
陸首輔笑意溫和繼續道：“本首輔前些日子看中了一塊璞玉，礙於公差錯過了，再回尋時，被告知被一位高中的學子買走了，想不到今日又 ....”
陸首輔微微頷首：“看來，本首輔與凌學子，頗有緣分。”
凌雲心條理清晰地把宴中所有細節盡數告知花素陽，他早己從首輔的話語裡察覺暗藏關聯，而花素陽聽完後，後知後覺瞪大雙眼，滿是錯愕震驚。
她心中飛快推演：陸首輔口中牽扯客來客棧的舊案，定然就是日後宣京轟動一時的私鹽案，當年雲心先生正是憑藉偵破此案徹底揚名朝堂。她當初為追查雙魚玉佩線索，才在這家客棧設宴慶賀，竟無意間將凌雲心捲入了這樁大案；那日醉酒隨手用銀簪換贈的璞玉，反倒成了他結識陸首輔、獲得提攜的契機。層層因果環環相扣，全是她無心促成。
凌雲心定定望著她，眼神帶著酒後執拗的敏銳：“你在引我朝一個方向走......對嗎?......為何?”
花素陽唇瓣微張，滿心無從辯解。她該如何坦白自己來自另一段時空，又在渾然不覺中攪動了這裡的因果走向？
可說不清是幸還是憾，此刻深陷醉意的凌雲心，似乎並不強求她給出解釋。他憑著自身聰慧，己然推透了絕大部分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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