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還未落筆收尾,窗外天光己然大亮。對花素陽而言,這不過是短短一夜光景,可在似景的時空裡,時光己然悄然流逝了整整半月。
承永三年,春。凌雲心連中三元的喜訊如長風席捲街巷,轉瞬傳遍整座宣京。
放榜遊街那日,宣京長街人山人海,喧囂震耳。少年身著華貴錦繡狀元袍,騎乘雪白駿馬,鬢邊簪著明豔春花,沿著長街緩步巡行。
百姓甲踮著腳張望,小聲嘀咕:“金榜題名本是人生三大幸事,咱們這位狀元郎怎麼瞧著半點喜色都沒有?”
百姓乙擺手道出緣由:“這你就不懂了!凌家出身的凌晏如本就是年少神童,天才的心性,哪能和我們尋常凡人一般外露歡喜?”
百姓丙連連附和:“說得有理說得有理,只盼他往後能做一心為民的好官……”
百姓甲跟著長嘆:“可不是嘛,如今景朝積弊深重,太需要這樣清正能幹的官員了。”
市井百姓的議論層層交織、沸反盈天,喧鬧聲一波疊著一波,最終隨著遊街隊伍遠去,漸漸消散在風裡。
陸首輔設下賞花宴,邀約新科三甲與一眾朝堂官員齊聚大理寺赴宴。
庭中落英簌簌紛飛,不少官員輪番上前,向深得首輔器重的新科狀元凌雲心舉杯道賀。
不知推杯換盞過了幾輪,幾片輕盈花瓣飄落入他杯中,酒面漾開細碎漣漪,他望著晃動的酒液,唇間輕念出聲:“……素兒。”
這是凌雲心登頂三元的首日,也是他與花素陽分別的第十五天。
十五日前,她最後一次為他撥開前路迷霧,坦誠講清她的來歷與似景的時空玄機,而後便悄然離去。她曾許諾會前往西樓閣追查雙魚玉佩的蹤跡,待到他金榜高中之日,定會回來陪他共賞漫天花落。
凌雲心抬眼望向翻湧的春風,輕聲呢喃:“起風了,花開了……”
約定己至,她該如約趕來相見了。
申時整,淡紫色衣袂拂過婆娑花影,凌雲心起身便要離席,身旁的探花郎端著酒杯伸手攔住了他,語氣帶著打趣:“狀元郎這就要走?正是人生風光得意之時,不多同我們飲上幾杯盡興嗎?”
凌雲心語氣謙和卻態度堅定:“不掃諸位雅興,只是家中尚有故人等候,我必須回去。”
探花郎眉梢微挑,滿是好奇地湊近追問:“哦?能讓狀元郎這般急切奔赴的人,想來是極要緊的人吧?”
凌雲心迎著眾人探究的目光,神色鄭重無比:“嗯,她是我的……西席先生。”
這是他生平第一次,也是往後餘生唯一一次,當眾道明她的身份,講明她於自己無可替代的分量。他立在春風繁花之中,終於下定了長久以來的決心。
同一時刻的申時整,花素陽對著案頭信紙反覆修改數遍,始終沒能把告別信寫完。
她反覆斟酌:該給此刻的凌雲心留下怎樣的話語?站在他當下的處境,他最需要的又是什麼?
腦海裡不斷浮現出大景雲心先生曾說過的句句箴言,每一句都意義深重,可離別寄語總得有所取捨:
凌晏如:執棋者,當心無旁騖。
凌晏如:天變不足畏,人言亦不足恤。
凌晏如:為我之道,當存此身,何妨他人笑罵。
凌晏如:命運或是存在的,與你同行從一開始就註定了。
凌晏如:為萬世開太平,為生民立命隨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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