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雨嵐和這個不折不扣的渣男蘇晨在樓頂天台交流完之後,掏出手機瞄了一眼螢幕上顯示的時間,整個人直接傻在了原地,腦子像是被格式化了一樣空白了幾秒鐘。從她跟著蘇晨出門到現在,居然整整過去了兩個小時。她難以置信地反覆看了好幾遍那個數字,確認手機沒有宕機也沒有顯示錯誤。兩個小時自己有這麼瘋嗎?這是解鎖了什麼從來不曾發現的隱藏屬性,還是說跟他在一起的時間計量單位就跟別的地方不一樣?
“早點回去吧,”蘇晨幫她理了理被風吹散到臉頰上的頭髮,別到耳後,語氣恢復了日常的平和,“明天就是週一了,你要上班,顏子悠要上學,都耽誤不起。”
“小蘇,”田雨嵐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心裡一直懸著的那塊石頭端了出來,聲音裡帶著一種難得的脆弱和依賴,“你說我兒子要不要先辦個休學,讓他徹底從那個環境裡撤出來,好好調理清楚了再回學校?”
她忽然意識到一個讓自己都有些吃驚的事實關於兒子的問題,她已經不想再跟顏鵬商量了,也不想再跟顏鵬的父母周旋。那些本該最親近的人,她現在連開口都不願意。她只想跟蘇晨說,只想聽蘇晨的意見。這個認知讓她覺得荒唐,又讓她覺得莫名安心。
“不用,”蘇晨搖了搖頭,語氣篤定得讓她的心一下子就穩了下來,“休學意味著主動切斷所有的社交關係,把他從一個正常的社會化環境裡連根拔出來。對於一個已經出現情緒問題的孩子來說,這未必是好事,搞不好還會加重他的孤獨感和自我否定。你現在要做的事情不是把他藏起來,而是從根子上改變這個家庭的氛圍把那扇玻璃窗拆了,把那面獎盃牆撤了,跟顏鵬兩個人把戲演好,給他一個鬆快的、不必時刻緊張的家庭環境。壓力源撤掉了,孩子就像被從水底撈出來的魚,自己就會慢慢緩過那口氣。”
“那後面他要是再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我可就隨時找你說了,你可不許嫌我煩。”田雨嵐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種近乎撒嬌的軟糯,像是終於在一個漫長而寒冷的冬天裡找到了一盞可以放心烤火的爐子。
“嗯,你這麼聽話,我怎麼能不幫你。”蘇晨伸手揉了一下她的頭髮,那個動作裡摻雜了太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成分,但田雨嵐被他揉的時候,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值了。
“那我回去了。”
“回去吧,我看著你進樓。”
……
田雨嵐踩著一級一級的臺階往下走,腳步輕得出奇。推開自家防盜門的那一刻,她站在玄關愣了愣神客廳的燈還亮著,廚房的島臺上灑著一片暖黃色的燈光,而她那個應該在睡覺的兒子,此刻正穿著睡衣光著腳站在廚房裡翻冰箱,聽到門響猛一回頭,看見親媽穿著一身睡衣從外面回來,嚇得差點把手裡剛翻出來的酸奶掉在地上。
“餓了?”田雨嵐反手關上門,語氣輕柔得讓顏子悠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
“……嗯。”顏子悠低著頭,手裡攥著那盒酸奶,下意識地準備接受一頓劈頭蓋臉的數落。半夜偷吃,按照他媽以前的標準操作流程,接下來應該是一場關於“自律”和“沒出息”的即興演講。
“餓了就吃,”田雨嵐走過去,從冰箱裡又拿出一盒水果,放在他旁邊的島臺上,語氣雲淡風輕,“天大地大吃飯最大,咱墊巴墊巴,吃完之後再刷一遍牙就回去接著睡。”
“媽,你不生氣?”顏子悠難以置信地抬起頭看著田雨嵐,眼睛瞪得溜圓,像是在確認站在他面前的這個人是他的親媽還是被什麼人掉了包。
“我為什麼要生氣?人是鐵飯是鋼,餓了找東西吃天經地義,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田雨嵐伸手摸了摸兒子的頭髮,指尖穿過他細軟的髮絲,動作是她很久沒有做過的那種慢和溫柔。
“……謝謝媽。”顏子悠低下頭,撕開酸奶蓋子的時候,鼻頭不爭氣地紅了一下。
……
第二天一清早,顏鵬從書房那張吱吱嘎嘎的摺疊床上醒過來,後腦勺壓出了一片睡痕,脖子也有些落枕。他環顧四周發現自己睡在書房而非主臥的床上,先是愣了一瞬,然後就釋然地接受了這個事實。不用說,肯定是自己老婆田雨嵐讓他睡書房的。不過自己身高體壯分量足,田雨嵐一個人肯定搬不動他,不出意外的話應該是昨晚蘇晨臨走前幫忙把他弄進來的。
他打著哈欠推開書房門走到客廳,一眼就發現家裡好像有哪裡不太一樣了。又走了幾步才終於意識到變化出在哪裡兒子顏子悠房間那扇標誌性的透明玻璃窗上多了一幅畫,一副足夠大、足夠嚴實的裝飾畫,把從外向裡看的視線徹底遮了個嚴嚴實實。這意味著過去那種從玄關到廚房都能把兒子房間內部一覽無餘的佈局,被打破了。不止這一處有變動餐廳和主臥之間那面擺滿了獎盃和證書的展示櫃也被撤掉了,取而代之的是幾盆新添的綠植和一盞落地燈,整個空間的壓迫感似乎一下子鬆弛了不少。
“顏鵬,接下來的這段日子,書房那邊就委屈你先睡著吧,”田雨嵐從廚房裡端出兩杯剛熱好的牛奶,遞了一杯給他,語氣出乎意料地平和,甚至嘴角還掛著一個和氣得不像是冷戰期的微笑,“你晚上睡覺實在不老實,呼嚕打得跟電鑽似的,嚴重影響我的睡眠質量。咱們暫時分開一段時間,我先恢復恢復神經。”
顏鵬接過牛奶,原地愣了好幾秒。他老婆讓他睡書房這件事本身在他預料範圍之內,畢竟兩個人還在鬧冷戰,不讓睡主臥是標準流程。但他沒想到的是田雨嵐居然是用這種笑著的、商量的、幾乎帶著幾分溫柔的語氣讓他睡書房,而不是把毯子枕頭往他身上一摔甩個背影。這不符合劇本。
顏鵬當然不會知道,他老婆之所以能對著他擠出這副和平友善的面孔,原因跟他的感受一毛錢關係都沒有田雨嵐只是不想在兒子面前繼續製造冷戰氛圍,不利於顏子悠的情緒恢復。為了兒子,哪怕每一個笑臉都是咬著後槽牙硬擠出來的,她也得硬著頭皮把這臺戲演下去,而且要演得自然逼真,騙過兒子,更要騙過自己。
“好吧,你說了算,我服從安排,”顏鵬喝了口牛奶,很快接受了這個現實,隨即話鋒一轉,帶著幾分忐忑問道,“老婆,昨晚是蘇晨把我送回來的吧?”
“是啊,小蘇親自攙著你上樓送到門口的。”田雨嵐的語氣四平八穩,既不冷淡也不過度熱絡,分寸拿捏得像是事先排練過好幾遍。
“上回在醫院那次,咱們跟他鬧得實在不太愉快,”顏鵬撓了撓後腦勺,小心翼翼地觀察田雨嵐的表情,“昨晚你沒給人家甩臉子吧?”
“怎麼會呢,”田雨嵐端起自己的那杯牛奶,低頭抿了一口,借杯沿遮住了自己的表情,“上次那件事我早就想通了,翻篇了。再說蘇晨這人確實挺不錯的你喝得站都站不穩,人家大半夜親自把你攙回來,沒有嫌棄地扔在路邊不管,光憑這一點人品就差不了。而且人家一進門就客客氣氣地叫我嫂子,叫得又自然又得體,我再怎麼著也不好給人甩臉子啊。”
“老婆,你可真通情達理。”顏鵬如釋重負地長出了一口氣,臉上的表情像是一個差點被老師請家長的初中生終於聽到了放學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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