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硝煙與佛珠
黑暗像溼冷的裹屍布纏上來，霂纓的呼吸卡在喉嚨裡。那隻捂住她嘴的手粗糙、乾燥，帶著一股鮮明的硝煙和鐵鏽似的血味，不容置疑地壓下了她即將脫口而出的驚呼。
“別出聲。”耳邊的聲音壓得極低，氣流掃過她的耳廓，沒有任何驚慌，只有一種磨礪過的冷靜，“它們靠聲音鎖定獵物。”
“它們”。這個詞讓霂纓猛地打了個寒顫，那些在幽藍光絲中搖曳、用空靈歌聲誘殺一切的“同類”身影再次噬咬她的神經。艾倫消失前那雙空洞的眼睛在她眼前一閃而過。
男人的手臂環過她的肩，並非擁抱，而是一種全然的控制，帶著她無聲地向側後方移動。霂纓渾身僵硬，每一步都像踩在針尖上，生怕弄出一點微末的聲響。腳下的地面從粗糙的岩石逐漸變成某種潮溼、富有彈性的有機質地，彷彿踩在巨大的臟器之上，噁心得讓她頭皮發麻。
四周的歌聲並未停歇，反而愈發清晰空靈，像無數個迷失的靈魂在黑暗深海中吟唱，旋律優美卻令人遍體生寒。它們在不遠處游弋，幽藍的光暈如同鬼火，在絕對的黑暗裡劃出縹緲的軌跡，每一次靠近都讓霂纓的心臟幾乎停跳。
男人對她的恐懼置若罔聞，他的行動精準得像一架機器，推、拉、停頓、轉向，利用地面上偶爾隆起的怪異肉瘤和冰冷的石柱作為掩體，謹慎地穿梭在這片致命的捕獵場。霂纓只能被動跟隨，全部的感官都緊繃著，捕捉著任何一絲危險的徵兆。
一次短暫的停歇，他們藏身於一簇劇烈搏動的發光真菌叢後。霂纓終於得以稍稍扭頭，試圖看清救命恩人——或者說，另一個未知的危險。
光線太微弱了，只能勾勒出一個冷硬的側臉輪廓，下頜線緊繃，看不清年齡。他穿著深色的作戰服，肩背處似乎被什麼利刃劃開了一道口子，暗沉的色澤滲透出來，那血味就是從這裡散發的。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脖頸上掛著的細繩，下面墜著的似乎不是軍牌，而是一枚深色的珠子，隨著他的動作偶爾蹭過她的髮梢，觸感溫潤，竟莫名讓她狂跳的心稍微安定了一瞬。
他忽然完全靜止，按住她的頭往下壓。霂纓屏住呼吸。
一個“獵手”幾乎是貼著他們藏身的菌叢滑過。它離得如此之近，霂纓甚至能看到它類人的面部上那些細微的、非人的扭曲，看到它周身散發出的光絲如觸鬚般探向四面八方，感知著空氣中的振動。那美妙的歌聲直接鑽進腦髓，帶著一種致命的誘惑力。
它停頓了片刻。
霂纓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死亡的寒意從腳底竄起。男人按在她頭上的手加重了力道，無聲地傳遞著絕對的警告。另一隻手，則緩緩摸向了腰後，那裡似乎彆著一把形狀奇特的武器。
漫長的幾秒後，那東西終於緩緩飄走，融入更深的黑暗裡。
男人立刻行動，沒有絲毫遲疑，拉著她繼續深入。周圍的溫度似乎在下降，空氣中那股甜膩的腐臭味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陳舊的塵埃和金屬氣味。歌聲被稍稍甩遠，但依舊如影隨形。
他們似乎進入了一條古老的通道，腳下變成了冰冷的金屬網格地面。男人的速度加快了些。
“為什麼…幫我？”霂纓終於鼓足勇氣，用氣聲問道，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男人沒有回頭，他的注意力似乎完全集中在感知前方和四周的環境上。“你不是它們的目標。”他回答得異常簡潔，聲音裡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彷彿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那它們的目標是……”
“活著的一切。尤其是，‘母體’厭惡的。”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你剛才差點成了它們的餌料。”
霂纓想起自己險些被那歌聲俘獲的瞬間，一陣後怕襲來。她下意識地摸向腰間，那柄粗糙的匕首還在，冰冷的觸感讓她汲取到一絲微弱的力量。
“你是誰？”她追問，“你怎麼會在這裡？北極星的人？”
“卡戎。”他報出一個名字，聽起來像個代號或者化名，“至於為什麼在這裡……”他忽然停下腳步，側耳傾聽了片刻，才繼續前行，“和你一樣，不想死。”
這個答案等於什麼都沒說。霂纓識趣地閉上了嘴。在這個地方，好奇心可能是最快招致死亡的東西。卡戎身上那種經歷過無數戰鬥的煞氣，以及他對此地詭譎環境的熟悉，都表明他絕非普通人，也絕非剛剛誤入此地。他和北極星，和這些怪物，到底是什麼關係？
通道開始傾斜向上，遠處似乎有微弱的光源，不是那種幽藍的鬼火，而是一種更穩定、更蒼白的光。希望剛剛在霂纓心中萌生，卡戎卻猛地將她拽向壁邊，力量大得讓她差點摔倒。
他眼神銳利地盯向前方那片蒼白的光域，身體再次進入那種全神戒備的戰鬥狀態。
“怎麼了？”霂纓用口型問道。
卡戎沒有回答，只是緩緩抽出了腰後的那件武器。那東西形狀古怪，像一把緊湊型的弩，但通體漆黑，表面流淌著極其微弱的能量光澤，顯然不是這個時代常見的武器。他脖頸上那枚深色珠子也從衣領裡滑了出來，霂纓這才看清，那似乎是一枚打磨光滑的黑色獸骨，上面刻著細密繁複的符文，中間被鑽空，串在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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