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蒼白之徑
腳下的粘稠感消失了。
霂纓甚至沒注意到這個變化，直到她因狂奔而灼痛的肺部終於吸入一口不一樣的空氣——冰冷，乾燥，帶著一股陳腐的、類似舊紙張和消毒水混合的怪味。她踉蹌一步，差點摔倒，被前方卡戎猛地拽住胳膊，力道大得讓她以為自己的骨頭會碎掉。
“別停。”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像刀鋒刮過磨石，沒有任何喘息，“看前面。”
霂纓抬起頭，瞳孔驟然收縮。
黑暗的甬道到了盡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無法估量的巨大空間。那蒼白色的光源並非她想象中溫暖的出口，而是來自頭頂極高處——無數慘白的光管無聲地鑲嵌在穹頂，冰冷的光線瀑布般傾瀉而下，照亮了眼前的景象。
這是一座“城市”的廢墟。
或者說，是模仿城市街道的、巨大無比的地下設施。兩側是殘缺的樓房立面，門窗空洞，露出內部鏽蝕的金屬骨架和剝落的牆體。街道寬闊得不像話，卻堆滿了廢棄的雜物：傾覆的交通工具殘骸、散落的集裝箱、以及無數辨不清原貌的金屬垃圾，全都覆蓋著一層厚厚的、均勻的灰白色塵埃。一切都靜止著，死寂得令人心悸，那光不像陽光賦予生機，反而像停屍房的照明燈，將一切凍結在死亡的蒼白裡。
最詭異的是，這片廢墟般的空間裡，密密麻麻地豎立著“人”。
它們更像是粗糙的人形胚子，由灰白的石膏或黏土隨意捏合，沒有五官，沒有細節，保持著僵直的站立姿態，如同被突然中止的拙劣雕塑作品。它們無序地矗立在街道上、廢墟里，甚至疊靠在牆邊， silent，一動不動，構成一片令人頭皮發麻的蒼白森林。
卡戎的手沒有鬆開她的胳膊，另一隻手按在了後腰的武器上，目光如鷹隼般掃視前方，每一寸肌肉都繃緊到了極致。霂纓甚至能聽到他壓抑的、幾乎不存在的呼吸聲。
身後的歌聲陡然拔高，尖銳得刺破耳膜，那幽藍的微光在他們剛剛衝出的甬道口劇烈閃爍，逼近的速度快得驚人。前無去路，後有追兵。不，前面並非無路，只是那條路，浸透在詭異的蒼白和更詭異的寂靜裡，散發著比身後歌聲更不祥的氣息。
“它們……是什麼？”霂纓的聲音發顫，目光無法從那些石膏人像上移開。
“裝飾。或者警告。”卡戎語速極快，眼神依舊緊盯著廢墟深處，“別碰它們。也別發出聲音。這裡的‘東西’不喜歡噪音。”
“那歌聲……”
“所以我們必須快走。”他終於側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的東西讓霂纓的心徹底沉了下去——那不是面對可斬殺怪物的警惕，而是面對未知險境時最深沉的忌憚。“跟著我，踩我的腳印，一步不許錯。無論看到什麼，聽到什麼，不許叫，不許停。明白？”
霂纓用力點頭，喉嚨發乾。
卡戎深吸一口那陳腐的空氣，猛地拽著她衝入了這片蒼白的光域。
一踏入其中，溫度驟降。那是一種滲入骨髓的陰冷，與甬道里的溼冷截然不同。腳下的灰塵柔軟而厚重，吞沒了他們的腳步聲，世界變得如同一個巨大的隔音室，只剩下她自己狂亂的心跳和血液衝上太陽穴的轟鳴。身後的歌聲在他們踏入這裡的瞬間，竟奇異地減弱、模糊了，彷彿被這詭異的寂靜空間吞噬了一般。
卡戎的行動路線毫無規律可言，時而疾走，時而驟然停頓，避開那些靜止的石膏人像，繞開堆積的廢墟垃圾。他的目光不斷掃視四周，尤其是那些空洞的視窗和黑暗的岔路。霂纓緊緊跟隨，努力讓自己的腳步落在他踩過的地方，灰塵漫過她的鞋面。
太靜了。靜得她能聽到自己睫毛顫抖的聲音。
一陣細微的、幾不可聞的摩擦聲突然從右側傳來。
霂纓猛地轉頭，心臟幾乎跳出胸腔。不遠處，一個背對著他們的石膏人像的肩膀上，簌簌滑落下一小片灰白色的碎屑，露出下面更深一點的灰白。僅僅是碎屑滑落。它依舊一動不動。
卡戎的手猛地用力，指甲幾乎掐進她胳膊的肉裡，用疼痛阻止了她差點脫口而出的驚呼。他眼神凌厲地警告她，速度絲毫不減。
他們繼續深入。那蒼白的光線照得人無所遁形，卻又感到無比的壓抑。霂纓總覺得那些沒有面孔的“臉”正在無聲地“注視”著他們這兩個不速之客。
正前方，一具人像倒伏在地，摔成了幾截，斷口處也是同樣的灰白材質。
卡戎毫不猶豫地準備繞開。
就在經過那堆殘骸的瞬間，霂纓的腳步驟然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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