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90章 血醛之夜
冰冷的水流順著髮梢滑進脖頸，霂纓打了個寒顫，關掉了嘩嘩作響的水龍頭。鏡子裡的人，臉色蒼白得像一張被雨水打溼的宣紙，唯有眼底沉澱著一抹揮之不去的驚悸。廢棄氣象站裡那具與妹妹小雨別無二致的仿生體，還有陳警官那通語焉不詳卻滿是警告意味的通訊，像兩根冰冷的探針，攪得她腦仁突突地疼，幾乎要裂開。
她甩了甩溼漉漉的手，水滴在洗手池邊緣濺開細碎的水花。不能停，停下來，那些畫面就會爭先恐後地湧入——剝落溼疹死皮時妹妹淒厲的哭聲，雷射灼燒人皮時那股蛋白質焦糊的惡臭，還有工坊裡，那少女在雷射下無聲扭曲、皮膚被完整剝離的瞬間……
“呼……”她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喉嚨口翻湧的酸澀。指尖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水冷，而是一種源自骨髓深處的、無法控制的戰慄。她需要一點東西，什麼都好，只要能讓她暫時從這片泥沼般的恐懼和混亂中掙脫片刻。
腳步有些虛浮地走出衛生間，客廳沒有開主燈，只有牆角一盞落地燈散發著昏黃的光暈，勉強驅散一小片黑暗。就在這時，她的目光凝固了。
門縫下方，靜靜地躺著一張異樣的卡片。
不是常見的信封，而是一張質感奇特的硬卡，邊緣切割得異常整齊。她蹲下身，沒有立刻去撿，先是警惕地透過貓眼看了看空無一人的走廊，然後才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捏起那張卡片。
入手是一種微妙的溼潤感，還帶著一股過於濃烈、甚至有些刺鼻的消毒水氣味，彷彿是為了刻意掩蓋什麼。卡片本身是沉鬱的暗紅色，接近凝固的血液顏色。上面是用燙金工藝印出的字型，華麗而詭異：
**蛻衣禮邀君共賞皮相之真**
落款處，沒有名字，只有一個清晰的印記——半片已經乾涸蜷縮的人皮，紋理細膩得彷彿曾屬於某個少女的指尖或耳後，牢牢地嵌在紙面上。
霂纓的胃部一陣緊縮，強烈的嘔吐感湧了上來。她強忍著，翻到卡片背面。那裡沒有文字，只有一幅用具有輕微腐蝕性的藥劑蝕刻出的簡易地圖，線條扭曲，指向城市深處某個未被標註的角落。線條的終點，模糊地勾勒出一個穿著長袍、正在褪去人形的輪廓。
這東西是怎麼塞進來的？誰送來的？陳警官警告的“被盯上”，就是指這個？
疑問像毒蛇一樣纏繞上來。她知道這是個陷阱，赤裸裸的，帶著戲弄和挑釁。可她別無選擇。妹妹的影子，那半片乾涸的人皮，像兩隻無形的手，一左一右地推著她，走向那個名為“蛻衣禮”的深淵。
* * *
根據地圖的指引，霂纓來到了城市地鐵系統最底層，一個早已廢棄多年的站臺。空氣裡瀰漫著鐵鏽、塵土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黴爛氣味。軌道沉寂，黑暗像濃稠的墨汁，吞噬著遠處的一切。
她找到了那節地圖上標記的、被遺棄在側線軌道上的舊式磁懸浮車廂。車廂外殼佈滿劃痕和斑駁的油漆塗鴉，如同一具被遺棄的巨獸骸骨。
請柬上提示，需要“倒灌酒精”才能啟動暗門。霂纓從隨身攜帶的揹包裡取出那瓶喝剩的伏特加，擰開瓶蓋，濃烈的酒氣瞬間衝散了周遭一部分腐朽的味道。她沿著車廂連線處一道幾乎難以察覺的縫隙，將清澈的液體緩緩傾倒進去。
酒精滲入的瞬間，車廂內部傳來一陣輕微的、齒輪轉動的咔噠聲。緊接著，靠近她的一扇看似密封的車廂壁，悄無聲息地向內滑開，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透過的狹窄入口。一股更加複雜、令人作嘔的氣味從中洶湧而出——那是鞣製皮革的腥臊、福爾馬林的刺鼻，還有一種……類似熟過頭的甜膩水果微微腐敗的氣息，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獨屬於“蛻巷”的、令人窒息的歡迎儀式。
隧道內部的光線幽暗，牆壁上鑲嵌著並非燈管的東西，而是一片片經過特殊處理、浸泡在不明液體中的皮膚標本。這些皮膚形態各異，顏色從蒼白的象牙色到深褐色不等，有些光滑細膩，有些佈滿紋身，甚至還有的保留著原始的毛髮。它們本身並不發光，但牆壁上塗抹的熒光塗料，沿著這些標本的邊緣勾勒出詭異的輪廓，並指向深處。光芒閃爍不定，映照出牆壁上粗糙噴塗的標語：“新鮮皮囊限時特供”、“感受第二生命的觸感”。
霂纓屏住呼吸，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她快步穿過這條令人毛骨悚然的標本長廊，感覺每一寸暴露在外的皮膚都像是被那些標本的目光舔舐著。
* * *
隧道的盡頭，空間豁然開朗。
這裡就是“蛻巷”。
與其說是巷子，不如說是一個巨大的、利用廢棄地下空間改造而成的黑市。穹頂高闊，隱約能看到粗大的、鏽蝕的管道縱橫交錯。一個個攤位用金屬和防彈玻璃搭建起來，散發著冰冷的科技感，與所販賣的物品形成駭人的對比。
空氣中那股混合氣味在這裡達到了頂峰。一個改造人攤主，他的半邊臉頰是冰冷的金屬，另半邊則覆蓋著過於完美、毫無毛孔的仿生皮膚。他用尖銳的、閃著寒光的指甲，有一下沒一下地刮擦著玻璃櫃臺，發出“吱嘎”的噪音，展示著鋪在黑色天鵝絨上的一張張人皮。那些皮膚被處理得極其平整，紋理清晰，甚至還能看到細微的血管痕跡。
不遠處，一個買家正興奮地試貨。他小心翼翼地將一整張薄如蟬翼、五官清晰的人臉皮膜，像戴手套一樣套在自己手上，然後緩緩浸入旁邊一缸冒著淡藍色氣泡的營養液中。那“手套”在液體中微微蠕動，彷彿還殘留著生命的悸動。
而更遠處的貨架上，一排排玻璃培養罐整齊排列。罐子裡懸浮著的不是器官，而是一顆顆完整的、不同顏色的眼球。那些瞳孔在富含營養液的浸泡下，竟然還在自主地、緩慢地旋轉，像是在打量這個光怪陸離的世界。
霂纓感到一陣眩暈，胃裡的東西再次翻江倒海。她強迫自己移動腳步，像一個真正的、對這裡充滿好奇和慾望的訪客，目光卻在不經意地掃視，尋找著任何可能與小雨相關的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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