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7章 價目血碼
冰冷的玻璃展櫃像一口豎立的棺材，嵌在泛著幽藍微光的牆壁深處。標籤上那行字——“慕小雨系列：蛻皮完整度99.7%”——如同燒紅的鐵釘，一顆顆釘進霂纓的視網膜。
她死死盯著那片微微起伏的皮膚。
淡金色的，帶著活物特有的溼潤光澤，邊緣與透明的培養液輕微摩擦，盪開細密如嘆息的氣泡。皮膚表面甚至能看見極淡的青色血管痕跡，和她記憶裡妹妹胳膊內側那顆小痣的位置分毫不差。皮膚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拉伸平整，像博物館裡精心處理的蝴蝶標本，只是這標本還殘留著呼吸的假象。它被懸掛在某種生物支架上，隨著液體流動輕輕搖曳，彷彿下一秒就會睜開一雙空洞的眼睛。
三年前那場倉促得可笑的葬禮。密閉的棺木。父母過度平靜的哀傷。警方語焉不詳的“意外墜落”結論。
全是謊言。
胃裡翻攪的酸水湧上喉嚨，她猛地捂住嘴，牙齒深深陷進手背的仿生皮層，直到嚐到一絲鐵鏽味的潤滑液。不能出聲，不能崩潰，尤其不能在這裡。活體模特空洞的眼窩還在餘光裡晃動，那些被剝淨皮膚、露出鮮紅肌肉和銀色機械骨架的軀體，如同插在路邊展示價格的稻草人。
她必須知道更多。
霂纓強迫自己移開視線，眼球乾澀發痛。長廊前方，幽藍的光芒漸次黯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病態的、帶著肉感的粉紫色調，光源來自牆壁內部，將空氣也染上幾分曖昧的腥甜。那裡傳來隱約的交談聲和某種……溼潤的摩擦聲。
她貼著冰冷的牆壁，陰影勾勒著她瘦削的肩線，像一隻融入黑暗的貓。掌心沁出的冷汗讓緊握的微型雷射筆變得滑膩。這由廢棄演講筆改裝的小玩意兒，此刻是她唯一的武器，散發著她用伏特加和鎮定劑都未能壓下去的、來自皮革灼燒的記憶氣味。
拐過彎，一個更加開闊的空間呈現眼前。
這裡不像展廳，更像一個……肉鋪與電子元件市場的詭異結合體。一個個半開放的隔間排列著，有些掛著成卷的、紋理各異的人皮，像是布料一樣供人挑選；有些則陳列著各種型號的機械骨架，關節處閃爍著待機的幽光。空氣裡鞣製皮革的化學氣味、福爾馬林的刺鼻，與一種過度甜膩的香氛混合，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基調。
她的目光迅速鎖定在區域中央的一個獨立立柱上。那是一個不斷滾動著資訊的電子價目表，幽藍的螢幕光在粉紫色的環境裡顯得格外刺目。就是它。
霂纓深吸一口氣，那混雜的氣味嗆得她肺部生疼。她壓低存在感，藉助隔間陰影的掩護，悄無聲息地向立柱靠近。周圍零星有幾個“顧客”和“攤主”，大多是改造程度不一的傢伙，金屬義肢或是鑲嵌著非人瞳孔的眼睛在暗處反光，他們的交談壓低著，帶著某種心照不宣的交易意味。
她終於靠近了立柱，背部緊貼著冰冷的金屬柱體，能感到內部電流透過的微弱嗡鳴。她迅速從貼身口袋裡掏出微型攝錄器，指甲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就在她將攝錄器對準滾動螢幕，按下錄製鍵的瞬間——
“嘀——！嘀——！嘀——！”
尖銳到足以撕裂耳膜的警報聲毫無預兆地炸響，紅色的警示燈如同瀕死的心臟，在整個空間瘋狂搏動。光怪陸離的陰影瞬間變得猙獰，彷彿所有靜止的皮膚和骨架都活了過來，投來窺探的目光。
霂纓的心臟驟停一瞬，隨即狂跳著幾乎要撞碎胸骨。她猛地收回攝錄器，轉身就想融入最近的黑暗。
太晚了。
沉重的、帶著金屬摩擦音的腳步聲從兩側包抄而來。兩個身影堵住了她的去路。是守衛。他們比之前見過的更加高大，穿著統一的深色制服，但最駭人的是他們的皮膚——在閃爍的警報紅光下，能看到他們裸露的脖頸和手背皮膚下，隱約覆蓋著一層細密的、如同魚鱗般的金屬薄片，隨著呼吸微微開合，反射出冰冷的光澤。
沒有警告，沒有質問。離她最近的那個守衛，臉上沒有任何人類的表情，直接伸出那隻覆蓋著皮下鱗片的大手，朝她的脖頸抓來。動作迅捷而精準，帶著碾壓式的力量。
恐懼像冰水澆頭，但一股更強烈的、源自絕望的狠厲同時爆發。霂纓沒有後退，反而迎著那隻手上前半步，在對方金屬指尖即將觸碰到她皮膚的剎那，她猛地抬手——
藏在掌心的雷射筆射出一道極細卻異常灼熱的紅色光束，精準地打向守衛毫無防護的眼瞼！
“嗤——”
一聲輕微的、蛋白質燒焦的氣味瀰漫開來。那守衛發出一聲壓抑的、非人的低吼，抓向她的手瞬間僵住，另一隻手捂向受傷的眼睛。他的動作出現了一剎那的遲滯。
就是現在！
霂纓像一尾滑溜的魚，猛地從他身側的空隙鑽過，不顧一切地朝著來時記憶的通道方向狂奔。風聲在耳邊呼嘯，夾雜著身後另一個守衛追擊的腳步聲和受傷守衛的怒嚎。
她不敢回頭，肺葉如同破風箱般拉扯著疼痛。眼前的景象光怪陸離地後退，那些皮膚卷、機械骨架、培養罐裡旋轉的瞳孔，都化作了模糊扭曲的背景。她只想逃離這片由人皮和機械構築的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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