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8章 舊皮預言
寒冷像是活物,從生鏽的鐵架床、斑駁的水泥地、還有那扇被木板釘死的窗戶縫隙裡鑽出來,纏繞上霂纓的四肢百骸。她蜷縮在出租屋的角落,背後是冰冷牆壁,身前是攤開在地板上的、那張散發著刺鼻消毒水氣味的燙金請柬。暗紅色的“蛻衣禮邀君共賞皮相之真”字樣,在窗外透進來的、城市邊緣稀薄的光線下,泛著一種不祥的、油膩的光。落款處,那半片乾涸的人皮,邊緣捲曲,紋理依稀可辨,像一隻沉睡的、惡毒的眼睛。
胃裡一陣翻攪,不是飢餓,而是純粹的生理性厭惡。廢棄氣象站裡那具“妹妹”仿生體的畫面,帶著鐵鏽和腐敗的氣息,一次次撞進腦海。那空洞的眼窩,那過於完美的、沒有生命溫度的皮膚……陳警官急促的警告聲猶在耳畔——“你已經被盯上了!”——每一個字都像冰錐,扎進她繃緊的神經。
顫抖無法抑制,從指尖蔓延至全身,牙齒磕碰出細碎而清晰的聲響。她猛地站起身,踉蹌著撲向狹小的廚房,幾乎是粗暴地擰開那瓶廉價的伏特加。沒有杯子,瓶口直接抵住嘴唇,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喉嚨,一路滾燙地落入胃袋,帶來短暫的、虛假的暖意。還不夠。她抖索著翻找出醫生開的、本用於應對極端焦慮的白色藥片,也顧不上幾粒,混著剩餘的酒精,一股腦吞了下去。
酒瓶從無力的手中滑落,在地板上滾開,剩餘的透明液體汩汩流出,浸溼了請柬的一角。她靠著冰冷的牆壁滑坐下來,等待化學物質發揮作用,麻痺那幾乎要撕裂她的恐懼和悲痛。
不知過了多久,一種沉重的、邊界模糊的平靜籠罩下來。身體的顫抖平息了,但大腦卻異常活躍,像一塊過載的電路板,閃爍著雜亂的電火花。她扶著牆,慢慢挪到衛生間那面佈滿水漬的鏡子前。
鏡中的女人臉色蒼白如紙,黑眼圈濃重,眼神里是劫後餘生的空洞和一絲揮之不去的驚疑。她試著扯動嘴角,練習一個或許能混入人群的、看似正常的微笑。肌肉僵硬地牽動,形成一個怪異的、近乎嘲諷的弧度。
就在這時,她看見了。
不是幻覺。她的瞳孔,那雙原本深褐色的、遺傳自母親的眼睛,此刻在昏暗的光線下,竟然泛起了冰冷的、金屬質感的銀灰色。像蒙上了一層水銀,漠然地倒映著這個破敗的世界。她猛地湊近鏡子,幾乎貼了上去,呼吸在玻璃表面蒙上白霧。銀灰色並未消失,反而在白霧散開的瞬間,閃過一絲極細微的、彷彿電路接通般的微光。
“不……”一聲壓抑的嗚咽從喉嚨裡擠出。這不是疲憊,不是光線戲法。這是一種……入侵。一種從內部開始的、悄無聲息的改變。她想起氣象站裡妹妹仿生體那非人的“完美”,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頭頂。
她需要武器。必須做點什麼,對抗這無處不在的、針對她血肉之身的陰謀。
動作快于思考。她衝回房間,從抽屜深處翻出一支學生時代用的舊雷射筆,又找出一把多功能工具鉗。坐在地板上,藉著窗外黯淡的光,她開始拆卸、改裝。指尖因為酒精和藥物的作用略顯遲鈍,但一種近乎本能的專注讓她忽略了這一切。拆開塑膠外殼,露出小小的雷射發射模組,調整聚焦透鏡,繞過不必要的限流電路,直接將供電線路接上一個從舊充電寶裡拆出的、電量更充沛的電池。她用絕緣膠帶胡亂而牢固地纏繞著,一個簡陋的、卻能瞬間產生高溫灼燒效果的裝置在她手中成型。
按下測試開關,一道極其明亮、凝練的紅色光束射出,在對面牆壁上留下一個刺眼的小紅點,空氣中隱隱飄起一絲焦糊味。
不是電路燒灼的味道。是……皮革。
記憶的閘門轟然洞開。
潮溼悶熱的夏夜,童年老房子裡昏黃的燈光。妹妹小雨,那時才五六歲,趴在母親的膝上,後背是一片片紅腫潰爛的溼疹。母親手裡拿著一塊特殊的、浸透了藥水的軟皮,動作輕柔卻不容抗拒地,貼上去,然後……撕下。粘連著細微血絲和脫落死皮的軟皮被揭起,小雨淒厲的哭聲瞬間刺破夜空,小小的身體劇烈顫抖。
“忍一忍,小雨,剝掉舊的,新的皮膚才能長好……”母親的聲音低柔,卻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近乎狂熱的執拗。
那時的霂纓,只能躲在門後,捂著嘴,看著妹妹受苦,看著母親眼中那抹她當時無法理解的、奇異的光亮。
現在,那哭聲彷彿還在耳邊迴盪,與此刻鼻尖縈繞的、來自改裝雷射筆的淡淡皮革焦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跨越時空的詛咒。
她猛地關上雷射筆,胸口劇烈起伏。不能再等了。那張請柬,那片人皮,妹妹的命運,還有她自己正在異變的身體……一切都在將她推向那個名為“蛻巷”的深淵。
拿起請柬,翻到背面。那裡沒有文字,只有一片被某種腐蝕性液體刻意蝕刻出的、線條扭曲的圖案。初看雜亂無章,但當她用手指細細描摹,一種奇異的、立體的空間感在腦中浮現。是地圖。指向那個藏匿在城市褶皺裡的、交易人皮的黑市。
按照地圖的指示,她來到城市邊緣一條早已停用的磁懸浮線路終點。廢棄的站臺空無一人,只有風聲穿過破損的頂棚,發出嗚咽。一節被遺棄的、佈滿塗鴉的車廂靜靜地停在生鏽的軌道上,像是巨獸的骸骨。
就是這裡。入口。
她走近車廂連線處,那裡看起來嚴絲合縫。但地圖提示……需要“祭品”。酒精。
她取出備好的小瓶伏特加,擰開蓋子,將清冽的液體緩緩倒入車廂連線處那看似不起眼的縫隙。酒精沒有流走,反而像是被什麼吸收了一般,迅速滲透進去。
幾秒鐘後,一陣輕微的、機械運轉的嗡鳴聲響起。車廂連線處,一扇偽裝成破損內壁的暗門,悄無聲息地滑開了。裡面不是座位,而是一條向下的、幽深冰冷的金屬階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