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混合著鞣製皮革的腥臊、福爾馬林的刺鼻，還有某種……難以名狀的、腐敗中有帶著奇異甜膩的氣味，如同實質的浪潮，撲面而來，將她吞沒。
霂纓屏住呼吸，握緊了口袋裡的雷射筆，踏入了這片皮膚的獵場。
階梯並不長，盡頭是一條狹窄的隧道。這裡的牆壁並非混凝土，而是某種半透明的、類似樹脂的材料鑄造而成。而就在這牆壁內部，鑲嵌著……標本。各類皮膚標本。從細膩光滑如同綢緞的背皮，到粗糙帶有紋路的手掌皮，甚至還有一整張剝離下來的、五官位置清晰可辨的臉皮，都被精心地固定在樹脂牆內，像博物館裡展示的昆蟲。幽綠色的熒光塗料在牆壁上勾勒出扭曲的箭頭，指向隧道深處，旁邊噴塗著猩紅的標語：“新鮮皮囊限時特供”。
她強迫自己移開目光，沿著熒光箭頭指引的方向前行。隧道開始出現岔路，兩側出現了簡陋的攤位。這就是蛻巷。
光線昏暗，只有攤位前各自亮著慘白或幽藍的燈。空氣渾濁得幾乎能擰出水來。一個攤主，他的半邊臉是正常的血肉，另半邊卻覆蓋著佈滿鱗片的、類似蜥蜴的皮膚，正用他那異常尖銳的指甲，一下下刮擦著玻璃櫃臺，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向一個猶豫的顧客展示著櫃子裡一張人皮大腿內側的細膩紋理。
更遠處，一個穿著考究的買家，正站在一個裝滿淡綠色營養液的透明容器前。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將一整張薄如蟬翼、卻完整保留著五官的人臉皮，像脫下一隻柔軟的手套般，從自己臉上緩緩取下，然後浸泡在營養液中。那空皮囊在液體裡微微漂浮，眼窩處的空洞無神地凝視著上方。而旁邊的貨架上，一排排瞳孔，不同顏色，不同大小，在獨立的圓形培養罐裡，如同擁有生命般，自主地、緩慢地旋轉著，掃視著過往的每一個“潛在客戶”。
霂纓感到一陣天旋地轉，胃裡的伏特加和藥片混合物幾乎要衝破喉嚨。她扶住冰冷的牆壁，指甲幾乎要摳進樹脂裡。
“生面孔？”
一個陰柔的聲音在身後響起。霂纓猛地轉身，心臟驟停。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個“皮相禮儀官”。他（或者它）的身材高挑，穿著一絲不苟的、類似燕尾服的黑色禮服，但禮服的材質……閃爍著一種過於柔順、過於完美的光澤，像是最上等的、經過特殊處理的人造皮革。他的臉上覆蓋著一張毫無瑕疵、俊美得近乎虛假的麵皮，連一絲毛孔都看不見。只有那雙眼睛，漆黑沒有反光，像兩潭深不見底的死水。
他沒有等霂纓回答，右手抬起，指間不知何時多了一根細長冰冷的金屬探針，針尖閃爍著寒光。
“例行檢查，請配合。”他的聲音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質感，毫無情感。“我們需要確認……您不是誤入的‘原坯’。”
探針徑直刺向霂纓的頸側，那裡是人體皮膚最柔嫩、最能反映真實狀態的地方。速度不快，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壓迫感。
躲不開！被識破就完了！
腎上腺素在體內瘋狂分泌，時間彷彿被拉長。在那針尖即將觸碰到皮膚的瞬間，霂纓猛地向後一縮，同時舌頭在口腔內急速一頂，將那枚改裝過的雷射筆圓筒狀主體藏到了舌根之下。動作細微而迅速。
“我是……來參加‘皮膚獻祭’的。”她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乾澀、沙啞，卻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鎮定。
探針停在離她頸側皮膚只有毫釐之差的地方。禮儀官那雙漆黑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她，像是在分析她面部最細微的肌肉抽動。
霂纓強迫自己迎上那道目光，努力維持著表情的平靜，儘管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狂跳。她不能退縮，不能流露出任何一絲屬於“原坯”的恐懼。
時間一秒秒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鞣革與福爾馬林的氣味混合著黑市裡各種難以名狀的味道，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幾秒鐘後，禮儀官那覆蓋著完美假皮的嘴角，緩緩向上扯開，形成一個標準卻毫無溫度的“微笑”。
“很好。”他收回探針，動作優雅。“歡迎來到真實的邊界，女士。”
他從禮服內袋裡取出一張磁卡，遞到霂纓面前。那張磁卡並非塑膠，而是某種柔韌的、類似角質層的材料，表面並非光滑，而是鑲嵌著無數細小的、顏色質地各異的人臉皮膚碎片，拼接成一幅扭曲怪誕的圖案。
“這是您的臨時通行證。請妥善保管，丟失……後果自負。”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她微微顫抖的手指。
霂纓伸出冰冷的手，接過了那張嵌滿人臉碎片的磁卡。觸手是一種溫涼而略帶彈性的質感，與冰冷金屬完全不同，那上面無數細微的皮膚紋理彷彿在指腹下蠕動。她強忍著將其扔掉的衝動，緊緊攥住。
禮儀官側身讓開道路，漆黑的眼睛依舊追隨著她。“祝您在蛻巷，找到您想要的……‘真我’。”
霂纓沒有回頭，握緊那張令人毛骨悚然的磁卡，快步融入前方那光影搖曳、人影幢幢的、更加深邃的黑暗之中。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無數張人皮鋪就的道路上，無聲，卻驚心動魄。她的調查，從這一刻起，已經變成了在刀尖上行走的亡命之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