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的數字無聲地跳動，霂纓盯著那不斷上升的紅色數字，感覺自己像個被無形絲線牽引的木偶，正奔赴一場不知結局的表演。掌心因緊攥著那張印有觀景塔圖案的卡片而微微汗溼，冰冷的金屬電梯廂壁映出她蒼白失血的臉。
“叮——”
頂層到了。電梯門滑開，沒有預想中的獵獵風聲或是城市喧囂，只有一片近乎神聖的寂靜，以及撲面而來的、溫暖溼潤、帶著奇異甜香的氣息。
眼前的景象讓霂纓的呼吸滯住了。
這裡根本不是露天的觀景平臺，而是一個巨大的、被弧形高強度玻璃穹頂籠罩的空間。穹頂之外，新都的萬家燈火如同鋪陳開的銀河，璀璨卻遙遠，被完全隔絕在外， silent的見證者。穹頂之內，是一個超現實的室內花園。
空氣溫暖如春，溼度很高。茂密的、叫不出名字的熱帶植物肆意生長，寬大的葉片綠得發黑，油亮得不像真實。粗壯的藤蔓纏繞著精心設計的廊架，花朵大而豔麗，形態奇異，散發著那股濃郁的、甜膩到讓人有些頭暈的香氣。腳下是柔軟如茵的苔蘚地毯，其間點綴著發出微光的小蘑菇。細密的霧氣從隱蔽的噴口無聲噴出，縈繞在林木之間，光線被柔化，一切都蒙上了一層夢幻的薄紗。
這裡安靜得可怕，只有極細微的、模擬出的自然音效——幾不可聞的蟲鳴，葉片上凝露滴落的輕響。與其說是花園，不如說更像一個精心構建的生態箱，一個被從現實世界中剝離出來的、懸浮在城市之巔的伊甸園。
霂纓繃緊每一根神經，小心翼翼地踏入這片詭異的綠意。苔蘚吸收了她的腳步聲，讓她感覺自己像個幽靈。她沿著蜿蜒的小徑深入，甜香越來越濃，幾乎讓她作嘔。
穿過一片垂掛著氣生根的密林，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小片林間空地，中央是一個天然形成的、或者說是模仿天然形成的淺水池，池水清澈見底，微微冒著熱氣，像是溫泉。而水池邊，背對著她，坐著一個身影。
那人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絲質長袍，長髮披散，溼漉漉地貼在背上。她正微微俯身，用指尖輕輕撥動著池水，姿態閒適而優雅。
儘管只是一個背影，儘管隔著氤氳的霧氣，霂纓的心臟還是猛地一下攥緊，然後又瘋狂地擂動起來，撞得她胸腔生疼。
“小雨……？”她的聲音乾澀得厲害，帶著不敢置信的顫抖，微弱地逸出嘴唇。
那撥弄水面的動作停了下來。
身影緩緩地、緩緩地轉過頭。
霧氣朦朧中，那張臉逐漸清晰。
是的，是小雨。那眉眼的輪廓，鼻樑的弧度，嘴唇的形狀……霂纓絕不會認錯。那就是她尋找了太久、擔憂了太久的妹妹。
可是……
那張臉完美得令人窒息。皮膚瑩潤無瑕，像是上等的暖玉，找不到任何一點瑕疵、一顆痣、甚至一個細微的毛孔。燈光落在上面，泛著一種過於均勻、過於柔和的微光，不像人類肌膚應有的質感。那雙眼睛依舊很大，很亮，但瞳孔深處卻缺少了霂纓熟悉的靈動、怯懦和溫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到近乎空洞的審視，像兩顆打磨得極其精緻的寶石。
她看著霂纓，臉上緩緩綻開一個微笑。那笑容弧度完美，卻像是用尺子量過，精準而缺乏溫度。
“姐姐。”她開口了。聲音是小雨的聲音，音色、語調都幾乎一模一樣。但就是這“幾乎”，讓霂纓感到刺骨的寒冷。那聲音裡缺少了某種細微的、活生生的起伏和情緒底色，平滑得像是最好的語音合成器播出來的。
“你……”霂纓喉嚨梗塞，巨大的希望和更大的恐懼在她體內瘋狂廝殺，讓她一時失語，“你沒事？你真的……在這裡？”
“我很好。”‘小雨’微笑著，語氣輕快得像是在談論天氣，“從未這麼好過。你看這裡，是不是很美？這才是適合‘存在’的地方。”她抬起手，優雅地劃過周圍的環境，那雙完美無瑕的手上，也找不到任何熟悉的細微疤痕或是指甲的形狀特點。
霂纓向前踉蹌一步，目光貪婪又恐懼地掃視著她：“那天晚上……那條訊息……‘他們在剝皮’……還有俱樂部裡……我看到了……”她語無倫次，巨大的資訊量堵塞了她的表達。
“哦，那個啊。”‘小雨’偏了偏頭，這個曾經她做起來顯得稚氣可愛的動作，此刻卻帶著一種模仿般的生硬，“一個必要的過程。褪去舊的、脆弱的、會疼痛會腐朽的皮囊，才能獲得新生。”她說著，輕輕拉了一下自己絲質長袍的領口，露出鎖骨下方的一小片肌膚。
那裡，皮膚完美地銜接著一道極細微的、顏色略淺於周圍皮膚的接縫線，像是最高明的工匠將兩塊材料無縫拼接。
霂纓的胃猛地收縮，幾乎要乾嘔出來。她親眼在俱樂部陳列櫃裡見過的那張人皮，此刻以另一種形式出現在她面前，成為了包裹這個……這個東西的外殼。
“你不是小雨。”霂纓的聲音驟然冷了下來，恐懼被洶湧而上的憤怒和噁心壓過，“你是什麼東西？他們對我妹妹做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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