霂纓咬緊牙關，沒有回答。她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抵抗這種同步上，集中在指尖那微小的、她唯一能自主控制的武器上。微電極在發燙，似乎對這種被強制共鳴的狀態產生了強烈的反應。
她的目光掠過他寬闊的黑袍覆蓋的後背。那裡，或許是唯一視線難及、也是防護可能相對薄弱的地方。
機會只有一次。
在一次被他強力牽引、身體幾乎與他貼面而過的瞬間，霂纓的右手看似無力地搭上了他的肩胛骨，實則左手中指的指甲，那嵌著微電極的地方，悄無聲息地抵上了他黑袍的布料。
意念集中。忽略那踩在心跳上的、令人崩潰的舞步，忽略那鳥嘴面具後冰冷的注視。她將所有的精神力量灌注到那微小的電極上。
不是攻擊，不是破壞。是滲透，是編織。
微電極尖端釋放出極其微弱的能量脈衝，模擬著資料流的形態，透過黑袍，試圖與其下的機械結構建立極其短暫的、非授權的連線。她的視網膜上，掠過只有她自己能看見的、飛速滾動的亂碼和閃爍的通道標識。她在逆向編譯，在對方的系統底層，強行刻寫一段極其隱蔽的追蹤指令。
這個過程如同在刀尖上跳舞，每一個瞬間都可能被對方的防禦機制察覺。她的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心跳在裁判官的精準操控下愈發狂亂，幾乎要撞碎胸骨。
“你在…做什麼？”裁判官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極細微的、程式化的疑惑。他顯然察覺到了某種異常的能量波動，儘管微小，但未能立刻識別其來源和意圖。
霂纓心頭一緊，幾乎要以為自己失敗了。但就在這時，音樂迎來了一個短暫的空拍。
就在這一剎那的節奏真空裡，霂纓猛地抬起頭，迎向那深紅色的晶片，嘴角扯出一個近乎挑釁的、冰冷的弧度。“裁判官閣下，”她的聲音因強自壓抑的喘息而有些沙啞，“你的舞步，踩髒了我的節奏。”
這是一句毫無意義的、甚至有些荒謬的話。但在這一刻，它成功地起到了最原始的干擾作用——吸引了對方處理器一瞬間的注意力，去分析這句“無意義”話語背後的邏輯。
就是現在！
微電極發出了最後一道強烈的、近乎自我焚燬的灼熱。指令刻寫完成！
幾乎在同時，音樂的空拍結束，新的、更沉重的節拍轟然炸響。裁判官扣住她腰側的手驟然收緊，劇痛傳來，霂纓悶哼一聲，感覺肋骨都在呻吟。他帶著她完成了一個極其迅猛的、近乎摔投的旋轉動作，黑袍在她眼前翻飛，如同死亡的羽翼。
“無禮。”他平板地吐出兩個字，不再帶有疑問，只剩下宣判。
舞蹈結束了。
他鬆開了手，如同丟棄一件垃圾。霂纓踉蹌著後退幾步，勉強站穩，腰側和手腕處傳來火辣辣的疼痛，心臟依舊在不規則地狂跳，脫離了那精準的同步控制後，反而帶來一陣虛脫般的眩暈。
裁判官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鳥嘴面具毫無波瀾。他什麼也沒再說，只是緩緩轉過身，握著那根鑲嵌著星雲寶石的權杖，如同一個黑色的幽靈，無聲地滑入陰影之中，消失不見。
周圍的賓客們重新開始移動，機械樂隊奏響了新的、更加靡麗的曲調，彷彿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對抗從未發生。血酒的殘跡正在被悄無聲息地清理，破碎的晶體被掃走，一切都在迅速回歸那種令人窒息的“正常”。
但霂纓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左手中指的指甲。那微電極依舊在散發著餘溫，甚至能感覺到一絲微弱的、定向的脈衝，如同一個指向標，遙遙連線著那個消失在陰影中的、鳥嘴面具的身影。
反向追蹤程式，已經啟用。
代價是暴露了更多的自己，引起了更高層級存在的注意。前路似乎更加兇險。但至少，她不再是完全被動。在這座吃人的琉璃閣深處，她終於埋下了一顆屬於自己的、微小的釘子。
她輕輕握緊拳頭，指尖的溫熱提醒著她擁有的力量與付出的代價。舞曲喧囂，觥籌交錯，妹妹小雨的殘影和那“穿我的皮來”的低語，依舊在腦海深處縈繞不散。
獵物，已經開始學習如何反擊獵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