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活體圖書館傳聞
黑市藏在城市褶皺裡,像一塊潰爛的瘡疤,黏稠地附著在廢棄地鐵隧道深處。空氣是渾濁的,混雜著機油、消毒水、劣質合成酒精以及某種更深層、更腐敗的、類似生物組織緩慢腐爛的甜腥氣。霓虹燈管壞了一半,殘存的光芒掙扎著閃爍,在溼漉漉的牆壁上投下扭曲的光影,將往來行人本就模糊的面容切割得更加支離破碎。
霂纓拉高了外套的領口,儘可能縮緊身體,讓自己融入隧道邊緣濃郁的陰影裡。她手臂皮膚下的藍光仍在不安分地脈動,隔著衣料,傳來一陣陣低伏的灼痛,提醒著她琉璃閣裡發生的一切並非噩夢。小雨那張冰冷無情的臉,那句“載體已啟用,開始同化”的宣告,如同淬了冰的針,反覆刺穿著她的神經。她必須找到辦法,在徹底變成非人之物前,遏制這該死的“資料灼痕”。
情報販子“老貓”的窩點在一個由舊列車車廂改造的逼仄空間裡,門口掛著一塊用霓虹管歪歪扭扭拼出“資訊諮詢”的牌子,光線忽明忽滅。推開門,更濃郁的怪異氣味撲面而來,像是無數陳舊紙張、電子元件燒糊的味道以及一種……若有若無的防腐劑氣息混合在一起。
老貓本人窩在一張堆滿雜亂線纜和破損顯示屏的破爛轉椅裡,整個人乾瘦得像一具蒙著人皮的骨架。他鼻樑上架著一副誇張的電子目鏡,鏡片後渾濁的眼珠在霂纓進來的瞬間,就精準地落在了她刻意遮掩的左臂上,嘴角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
“新客人?”他的聲音沙啞,帶著電流透過劣質揚聲器時的雜音,“身上帶著……不尋常的味道。琉璃閣的‘新品’?”
霂纓心頭一凜,強自鎮定。“我找抑制‘資料灼痕’的方法。”
老貓嘿嘿低笑起來,笑聲乾澀刺耳。“那地方出來的‘印記’,可不好祛除。常規手段,沒用。”他慢悠悠地從一堆廢棄物中抽出一本薄薄的、封面似乎是某種粗糙皮質的冊子,隨手翻著,“不過嘛,世界之大,總有那麼一些……不合規的地方,藏著不合規的答案。”
他的指尖在其中一頁停下,那裡用暗紅色的、彷彿乾涸血液的顏料畫著一個扭曲的、類似多層螺旋結構的符號。“‘基因圖書館’,”他壓低了聲音,那嘶啞的嗓音在狹窄的空間裡迴盪,帶著一種引誘的魔力,“聽說過嗎?那裡收藏的不是死文字,是‘活體記錄’。從遠古基因片段到意識碎片,甚至……一些被遺忘的禁忌知識,《蛻衣經》……據說就在其中最深的某個書架上。”
《蛻衣經》。這個名字落入耳中,霂纓感到手臂的灼痕猛地一跳,彷彿與之產生了某種共鳴。一絲微弱的希望悄然升起。
“座標。”她言簡意賅,不想多浪費一秒在這令人窒息的地方。
老貓的電子目鏡閃過一道詭譎的光。“圖書館的入場券,可不便宜。它不收信用點,不收金屬,”他湊近了些,那股防腐劑和衰老軀體混合的味道更加濃烈,“它收……記憶。鮮活的、帶著強烈情感波動的記憶。”
記憶?霂纓怔住了。用虛無縹緲的記憶,去交換一個可能存在的座標?
“必須是讓你‘刻骨銘心’的片段,”老貓強調著,渾濁的眼珠緊盯著她,像是在評估一件貨物的價值,“圖書館的‘門’只對承載著足夠情感重量的記憶敞開。越珍貴,座標越精確,甚至……可能得到額外的‘提示’。”
他推過來一個巴掌大小、表面佈滿細微孔洞的暗銀色金屬方塊,方塊中心有一個淺淺的凹槽,正散發著微弱的生物熒光。“手放上去,集中精神回想你要交換的記憶片段。它會自動抽取‘代價’。”
霂纓看著那個詭異的裝置,心臟沉了下去。記憶,尤其是關於小雨的記憶,是她在這冰冷世界上僅存的溫暖錨點。用這個去交換一個虛無縹緲的可能?
然而,手臂上再次加劇的灼痛感碾碎了猶豫。藍光幾乎要透出衣袖,皮膚下程式碼流動的速度似乎在加快。她沒有時間了。
閉上眼,腦海中浮現的,是許多年前,那個潮溼的雨夜。她和妹妹小雨,擠在城市邊緣一間破舊公寓樓漏雨的窗簷下。窗外是灰濛濛的雨幕和遠處霓虹的模糊光暈,窗內是冰冷的牆壁和彼此依偎的體溫。小雨靠在她肩上,頭髮帶著溼漉漉的水汽,聲音又輕又軟:“姐姐,等雨停了,我們去看真正的星星,好不好?不要這些假的。” 小雨的手指指著窗外被汙染雲層和人工光遮蔽的、看不見星星的天空。那時,她們還相信未來,相信逃離,相信彼此是唯一的依靠。那是絕望中僅存的、微弱的甜。
一股尖銳的刺痛猛地從指尖傳來,並非物理上的疼痛,而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撕裂感。彷彿有什麼溫熱的、重要的東西,被硬生生從腦海裡抽離出去,透過那個金屬方塊,流入未知的黑暗。她甚至能“聽到”一種細微的、如同資料流被擦除的“嘶嘶”聲。
劇痛只持續了短短幾秒。
金屬方塊中心的熒光熄滅了。老貓熟練地將方塊收回,連線到旁邊一臺佈滿汙漬的終端上。螢幕上快速滾動過一片令人眼花繚亂的亂碼,最後定格在一串複雜的、包含地理座標和生物頻率識別碼的資訊上。
“成交。”老貓將座標資訊傳輸到一枚廉價的物理晶片上,扔給霂纓,臉上帶著一種完成交易的漠然。“祝你好運,小傢伙。記住,進了圖書館,要付出的,可能遠不止這些。”
霂纓接過尚有微溫的晶片,緊緊攥在手心,冰冷的金屬邊緣硌得掌心生疼。她轉身欲走,只想儘快離開這個吞噬了她珍貴記憶的地方。
可就在她走到門口,手指觸碰到冰冷金屬門把手的那一刻,一種突如其來的、巨大的空虛感攫住了她。彷彿心底某個堅實的角落驟然塌陷,留下一個黑洞洞的缺口。
雨夜……窗簷……小雨……
她努力回想那個剛剛被抽取的雨夜細節,那個支撐她度過無數艱難時刻的畫面。小雨說了什麼?她們當時具體在哪個街區?小雨穿著什麼顏色的衣服?
一片空白。
記憶的輪廓還在,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血肉的骨架,只剩下乾癟的、模糊的事件框架。她知道有過那麼一個雨夜,她們曾依偎在窗邊,但那份具體的溫度,小雨說話時確切的語氣和表情,那份瀰漫在空氣中、混合著雨水和希望的特殊氣息……全都不見了。被徹底地、乾淨地抹去,彷彿從未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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