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皮鞘之門
廢棄的基因研究所像一頭死去的巨獸，匍匐在鋼鐵城市的邊緣。霂纓站在它裂開的傷口——一個被炸開的通風管道前，鏽蝕的金屬邊緣刮擦著她裸露的手臂，留下淺淺的白痕。她下意識地拉緊袖口，遮住底下不安分的藍光。
自從離開黑市，手臂上的灼痕就變得格外躁動。皮膚下的資料流不再滿足於閃爍，而是像有了自主意識般緩緩蠕動，勾勒出更加複雜的紋路。每一次脈動都帶來細微的刺痛，一種來自內部的、冰冷的燒灼感，提醒她琉璃閣的印記正一寸寸蠶食她的身體，她的時間所剩無幾。
老貓那張油膩又故作高深的臉在她腦海裡一閃而過，隨之而來的是交易完成後，心底驟然塌陷的那塊空洞。她記得自己付出了記憶，記得老貓貪婪吸吮那縷銀色光絲的模樣，記得座標資訊湧入腦海時的冰冷觸感……但她失去了什麼？具體是哪一段雨夜？小雨當時說了什麼？她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試圖用疼痛喚醒那片模糊的黑暗，回應她的只有記憶斷層帶來的虛無眩暈和手臂上愈發滾燙的灼痕。
不能再想了。她深吸一口混雜著鐵鏽和陳年消毒水氣味的空氣，彎腰鑽進了管道。
黑暗吞噬了她。管道內壁溼滑黏膩，每前進一寸都需要極大的勇氣。只有手臂上那越來越亮的藍光，像一盞詭異的指路燈，映照出管道內壁上乾涸的、成分不明的汙漬，以及偶爾竄過的、尾巴帶著金屬光澤的變異鼠群。它們的小眼睛在藍光反射下，呈現出非自然的紅光。
爬行了彷彿一個世紀，前方終於出現一絲微弱的不同光源。她奮力向前，從一處破損的柵格口鑽了出來，踉蹌落地。
眼前是一個巨大的圓形空間，像是研究所舊時的主廳。穹頂早已坍塌，露出城市灰濛濛的人工天幕投射下來的、永不變化的黃昏光色。殘破的儀器裝置散落四處，覆蓋著厚厚的灰塵。空氣凝滯，死寂中，只有她自己粗重的呼吸聲，以及……一種極其微弱，但無法忽視的、規律的“嘶嘶”聲，像是某種巨物在沉睡中呼吸。
根據老貓給的座標，圖書館的入口，就在這大廳的盡頭。
她穿過廢棄的裝置森林，腳步在空蕩的大廳裡激起迴響。越靠近盡頭，那“嘶嘶”聲就越發清晰，帶著溼熱的潮氣。終於，她看到了它。
那是一面巨大的、生物質感的“牆”，或者說，一扇門。它幾乎與整個大廳的盡頭等寬等高，材質像是某種失去光澤的、暗沉的皮革，佈滿深淺不一的褶皺和紋理。門的中央，隱約勾勒出一張巨大、模糊的人臉輪廓，眼窩深陷，鼻樑粗獷，嘴唇微張。那規律的“嘶嘶”聲，正來自於這張巨臉的呼吸。每一次吸氣，門扉微微內凹，周圍的空氣隨之流動；每一次呼氣，則帶著一股溫熱、帶著陳舊紙張和某種體液混合的月星甜氣息，吹拂起霂纓額前的碎髮。
皮鞘之門。
老貓提到這個名字時，語氣裡帶著難以掩飾的恐懼。他說，這扇門是活的，它會識別，會拒絕，甚至會吞噬。
霂纓穩住因缺氧和緊張而有些慌亂的心跳，緩緩靠近。離得近了，更能感受到這扇門的詭異。皮革門扉的表面並非完全靜止，那些褶皺如同緩慢蠕動的腸道，細微地起伏著。整張巨臉散發出一種沉睡的、卻令人心悸的生命力。
如何進入？老貓的情報到此為止，只留下一句含糊的“用皮膚去接觸，用記憶去叩問”。
她抬起顫抖的右手，目光落在自己小臂上。那裡的藍光已經熾烈到幾乎刺眼，資料流奔騰不休，像是一段失控的程式碼急於尋找出口。不能再猶豫了。
她深吸一口氣，猛地將掌心按向那冰冷、柔韌、帶著活體溫度的皮革門扉。
接觸的瞬間——
“嗡！”
手臂上的灼痕彷彿被投入滾油的冰塊，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劇痛和強光！藍白色的光芒不再是皮膚下的流動，而是像有形的火焰般噴薄而出，瞬間吞噬了她的整個小臂，甚至映亮了周圍數米的範圍。皮膚下的“程式碼”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流轉、重組、編譯，發出細微卻尖銳的蜂鳴！
“呃啊！”霂纓痛哼一聲，感覺整條手臂的神經都在被億萬根燒紅的針反覆穿刺。更讓她驚駭的是，掌心接觸的地方，巨門的皮革質地產生了回應。
她手掌按壓的那一小塊區域，皮革的顏色迅速變深，從暗沉轉為一種詭異的、半透明的質感。皮膚下的藍色資料光流，竟然透過她的血肉和骨骼，與門扉產生了連線！光芒順著門扉上那些天然的紋理脈絡飛速擴散，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又像是病毒在瘋狂複製感染。
整張巨大人臉的輪廓，被這突如其來的藍光勾勒得清晰無比！深陷的眼窩裡亮起兩點幽幽的藍芒，微張的嘴唇似乎顫動了一下，發出了一聲更為悠長、帶著滿足嘆息的“嘶——”聲。
門，在回應她體內的灼痕！
霂纓試圖抽回手，卻發現手掌像是被強大的吸力黏住，根本無法掙脫。她眼睜睜看著藍光在門扉上蔓延、交織，逐漸形成一個複雜而巨大的、與她手臂上紋路遙相呼應的發光圖騰。一股龐大的、混亂的資訊流順著接觸點逆流而上，強行湧入她的腦海——
不是畫面，也不是聲音，而是一種純粹的、古老的“存在感”。無數書籍的低語，無數記憶的碎片，無數被剝脫、被裝訂、被收藏的“靈魂”的嘆息，匯成一股冰冷的洪流，衝擊著她的意識。她彷彿看到了書架在呼吸，書頁在蠕動，看到了一個由活體記憶構成的、貪婪而龐大的生態系統……
就在她感覺自己要被這股資訊洪流淹沒、意識即將崩散時——
“咔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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