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呼吸的書脊
冰冷、粘膩。
這是霂纓踏入黑暗後的第一感受。
空氣像是凝固的濃稠液體，帶著一種陳舊皮革和消毒水混合的怪異氣味，沉甸甸地壓迫著她的胸腔。門在身後無聲合攏，最後一絲外界的光線被徹底吞噬，絕對的黑暗籠罩下來，只有她手臂上那灼熱的電子紋路，還在頑固地閃爍著不祥的藍光，成為這無盡墨色中唯一的光源。
藍光忽明忽暗，映照出腳下有限的範圍。地面柔軟得詭異，踩上去微微下陷，彷彿行走在某種巨獸的腔體內部，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彈性。寂靜並非死寂，仔細聆聽，能捕捉到一種極低頻率的、沉悶的搏動聲，源自四面八方，如同這座建築本身擁有一顆緩慢而沉重的心臟。
她試探著向前邁步，藍光掃過前方，隱約勾勒出巨大的、扭曲的輪廓。
“滋啦——”
一聲輕微的電流爆音從她手臂的灼痕上竄過，伴隨著一陣尖銳的刺痛。與此同時，前方黑暗中，彷彿呼應一般，亮起了兩排幽幽的、綠瑩瑩的光點。
那光點由遠及近，次第亮起，如同某種生物甦醒時睜開的眼睛。
光源穩定下來，並非電燈，而是一種嵌在“牆壁”上的生物熒光物質，提供著勉強視物的、陰森的光亮。霂纓終於看清了自己所處的環境，一股寒意瞬間從脊椎竄上頭頂。
這根本不是什麼傳統意義上的圖書館。
她正站在一條寬闊的甬道之中，兩側並非磚石或金屬牆壁，而是由無數森白扭曲、緊密堆砌的物體構成。那是一條條人類的脊椎骨！大小不一，形態略有差異，但無一例外地泛著骨骼的慘白光澤，一節一節的椎骨壘砌成高達穹頂的“書架”。骨骼的連線處，似乎還有暗紅色的、肌腱般的組織微微蠕動，維持著整體的結構。
而在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書架”之上，放置著的，並非紙質的書籍。
那是一本本“書”，封面材質在幽綠光線下呈現出細膩的紋理和柔和的色澤——那是人皮的質感。有些光滑，有些粗糙，甚至有些還帶著若有若無的刺青圖案或是細微的疤痕。這些書冊並非靜止不動，它們以一種極其緩慢、幾乎難以察覺的幅度微微起伏著，如同沉睡生靈的胸膛，散發著微弱但確實存在的…體溫。一絲絲稀薄的白氣從書頁的縫隙間嫋嫋溢位，融入冰冷的空氣中。
活著的書。
整座圖書館，是一個由骨骼支撐，由人皮和記憶構成的、正在呼吸的活體生態。
霂纓感到一陣劇烈的反胃，她強行壓下喉嚨口的酸澀，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前方。甬道深處，熒光無法完全照亮的地方，陰影濃重得化不開，彷彿潛藏著無數窺視的眼睛。那些低語聲並未停止，反而因為視覺的衝擊而變得更加清晰了，不再是模糊的雜音，而是變成了無數細碎、重疊的悲泣、囈語、嘆息，鑽進她的耳膜，攪動著她已經不甚穩定的精神。
她想起黑市情報販子那雙渾濁而貪婪的眼睛，想起自己付出的代價——一段關於夏日蟬鳴、關於冰涼井水、關於妹妹遞過來一顆糖的童年記憶。具體細節已經模糊，只剩下一種空洞的溫暖感和隨之而來的、更深的失落。那販子說得對，等價交換，在這裡，記憶是唯一的硬通貨。
而這裡，就是儲存、封裝、交易這些硬通貨的……倉庫兼屠宰場。
必須找到《蛻衣經》。這是抑制手臂上這該死灼痕的唯一希望，也是解開琉璃閣、“小雨”那些冰冷宣告的關鍵。她深吸一口氣，那帶著皮味和消毒水氣味的空氣讓她肺部一陣痙攣。
她開始沿著脊椎骨壘成的甬道小心翼翼地向內行走。腳下的“地面”依舊柔軟，偶爾會踩到某些特別有彈性的區域，甚至會感覺到輕微的蠕動，讓她頭皮發麻。兩側書架上的人皮書，在她經過時，那微弱的起伏似乎會短暫地停滯一瞬，彷彿在無聲地注視。
有些書冊的封皮上，會突然浮現出短暫的光影，像是全息投影，但更加朦朧而不穩定——一張模糊的笑臉，一片燃燒的田野，一隻墜落的風箏……那是被封印的記憶碎片，不甘心地向外洩露著殘響。
她走了很久，甬道彷彿沒有盡頭，分支眾多，像一座巨大的迷宮。周圍的景緻幾乎一成不變，慘白的骨架，起伏的人皮書，幽綠的熒光，以及無孔不入的低語。孤獨和壓抑感如同潮水般湧來，沖刷著她本就瀕臨崩潰的神經。手臂上的灼痕持續散發著熱量，一陣陣的刺痛提醒著她身體的異變，也像是一個蹩腳的導航儀，隱隱指向某個方向。
終於，在穿過一個由肋骨彎曲形成的拱門後，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相對開闊的圓形空間，穹頂更高，由交織的、粗大的脊柱主幹支撐，如同某種怪誕的哥特式教堂。空間的中央，有一個小小的、由更多細小骨骼堆砌而成的平臺。
平臺上，坐著一個人。
或者說，一個類人的存在。
那是一個極其蒼老的婦人，佝僂著背，披著一件巨大而破舊的斗篷。那斗篷並非布料，而是由無數泛黃、捲曲、寫滿密密麻麻字跡的書頁縫合而成，一些書頁的邊緣甚至還有焦痕或乾涸的血漬。書頁隨著她的呼吸微微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無數亡靈在同時翻閱自己的生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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