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是一攤潑灑在廢棄地鐵隧道里的汙血，混雜著霓虹殘影和腐敗的、鐵鏽與黴菌的氣味，緩慢地浸染著一切。霂纓蜷縮在臨時找到的藏身處——一節被遺棄的、編號73的磁懸浮車廂殘骸裡，冰冷的合金艙壁勉強隔絕了外面通道傳來的、時斷時續的能源管道洩漏的嘶嘶聲。
她剛結束一次短暫的、不安穩的休憩，試圖用深度冥想驅散琉璃閣那場遭遇帶來的寒意，卻總是徒勞。空氣淨化系統早已停擺，狹小空間內瀰漫著她自己汗水蒸發後的微鹹，以及一種更隱秘的、彷彿電子元件過熱的焦糊味。
左臂內側的刺痛就是在這時再次襲來的。
不是幻覺。不是過度緊張引發的神經末梢錯覺。那感覺清晰無比，如同有無數細小的、燒紅的針尖，正試圖從皮膚下層破繭而出。她猛地擼起那件同樣破舊的、材質不明的黑色外套袖子，動作因為一絲她自己不願承認的驚惶而略顯粗暴。
然後，她看見了。
在她蒼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膚之下，原本只有隱約輪廓的異常區域，此刻正以一種令人心悸的頻率閃爍著。幽藍色的光芒，冰冷，穩定，如同某種擁有生命的液態程式碼，沿著複雜而精密的軌跡緩緩流淌、脈動。那光芒並非均勻分佈，而是勾勒出更加繁複、更加詭異的紋路，像是一段被強行烙印在血肉之中的古老咒文，又像是某種她無法理解的、具有自主意識的電路圖。
“資料灼痕……”
這個詞無聲地滑過她的腦海，帶著琉璃閣那冰冷殿堂的迴音。她抬起右手，指尖微微顫抖著，輕輕觸碰那閃爍的藍光區域。觸感並非是皮膚應有的溫潤，而是一種異常的、低沉的溫熱，彷彿下面埋藏著一塊即將燃燒起來的晶片。指尖傳來的細微震動，如同無數行程式碼正在皮下瘋狂執行、編譯，進行著她無法干預的運算。
閉上眼，那一天的場景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殘忍。
琉璃閣。那座懸浮在城市廢墟之上的資料聖殿，通體由流動的光資訊和冷冰冰的能量晶體構築，拒絕著一切物理性的塵埃與血肉。她是為了“小雨”的訊息去的，那個名字是她灰暗記憶裡唯一殘存的光亮，是她掙扎求生的全部意義。
接待她的，並非血肉之軀，而是一個高度擬真的全息投影，自稱“小雨”。那影像完美無瑕，笑容的弧度，眼神的閃爍，甚至髮絲被虛擬氣流拂動的姿態，都與她記憶深處那個溫柔、總是帶著點怯懦的妹妹別無二致。有那麼一瞬間，霂纓幾乎要相信奇蹟，相信她失散的至親就安然無恙地生活在這座資料的伊甸園裡。
直到那“小雨”開口，用毫無波瀾的、彷彿合成出來的悅耳聲線，宣告了判決。
“……基因序列標記‘霂纓’，身份確認。‘溯源’計劃第七批次，非適應性變異體。體內‘烙印’程式已啟用，進入不可逆同化程序。預計完全資料化時間：四十七個標準迴圈單位。建議：尋求抑制或……接納。”
冰冷的宣告，如同手術刀般精準地切開了她最後的希望。那個“小雨”的影像，在她眼前如同接觸不良的訊號般閃爍、扭曲，最終定格在一個毫無感情的、程式化的微笑上，然後徹底消散，留下她一個人站在空曠得令人窒息的資料殿堂中央，聽著自己心臟瘋狂擂鼓般跳動的聲音。
“抑制……或接納。”
她猛地睜開眼，劇烈的喘息在寂靜的車廂裡格外清晰。手臂上的灼痕似乎因為她的情緒波動而更加活躍，藍光急促地明滅，那股灼熱的刺痛感也愈發鮮明。接納？成為琉璃閣的一部分，變成一段沒有實體的、遊蕩的資料幽靈？絕不。
那麼，只剩下一條路。
黑市。只有那個藏匿在城市陰影褶皺裡，充斥著禁忌技術和非法改造的灰色地帶，才有可能找到對抗這種來自官方、來自琉璃閣高層力量的方法。那裡是規則的廢墟，也是希望的墳場，但或許，也能掘出一線生機。
她必須去。立刻，馬上。每一秒的流逝，都意味著那該死的程式碼在她身體裡多侵蝕一分。
霂纓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胸腔裡翻湧的恐慌與決絕。她拉下袖子，緊緊裹住那不斷提醒她處境的手臂，彷彿這樣就能將那灼痕封印。她開始迅速而無聲地收拾身邊寥寥無幾的物品——幾塊高能量壓縮口糧，一支多功能戰術筆，還有一小瓶用僅剩的信用點換來的、效果存疑的神經鎮定劑。
動作間，她的指尖再次無意中擦過灼痕所在的皮膚。這一次，除了那頑固的溫熱和刺痛，她似乎還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彷彿訊號干擾般的嗡鳴，直接鑽入她的骨骼。
這感覺讓她背脊發涼。它不僅僅是疼痛，更像是一種標記，一種定位，一種……呼喚。
不能再等了。
她站起身，廢棄車廂的低矮頂棚幾乎擦到她的頭髮。走到氣密門旁，她小心翼翼地撥開一道縫隙，混雜著鐵鏽、化學廢料和某種生物腐爛的、令人作嘔的空氣立刻湧了進來。通道遠處，隱約傳來巡邏機械單位履帶碾過地面的規律聲響，探照燈的光柱偶爾會掃過幽深的隧道壁，留下轉瞬即逝的光斑。
等待巡邏聲遠去，霂纓如同融入陰影的貓，悄無聲息地滑出了車廂殘骸。她的腳步落在積滿灰塵的地面上，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身上的舊外套很好地掩蓋了她的身形，但她知道，在這座城市的監控網路下，純粹的物理隱蔽效果有限。好在，通往黑市的路徑，她還算熟悉，那是用無數次謹慎探索和幾次九死一生的經歷換來的知識。
穿梭在迷宮般的廢棄隧道和坍塌的建築夾縫中，頭頂上方偶爾會傳來懸浮車高速掠過的破空聲，那是屬於“上面”世界、秩序尚存區域的繁華，與她此刻所處的這片鋼鐵混凝土的荒原格格不入。霓虹燈殘缺的光影，透過某些裂縫和通風口投射下來，在她臉上留下瞬息萬變、光怪陸離的色塊，映照出她緊繃的下頜線和眼中揮之不去的陰霾。
手臂上的灼痕持續散發著存在感，那流動的藍光似乎能穿透厚厚的衣料，在她意識的角落裡不斷閃爍。它不僅僅是一個 countdown 的標記，更像是一個活著的、不斷生長的異物，一個與她爭奪身體控制權的寄生體。琉璃閣想要她回去，想要她變成它們的一部分。這灼痕，就是它們的韁繩。
不知走了多久，空氣中開始出現一些不同的氣味。劣質合成香料掩蓋不住的機油味，未經處理的汙水蒸發後的酸臭，還有一絲淡淡的、臭氧被電離後的腥甜。通道前方出現了一片相對開闊的區域，各種廢棄的集裝箱、預製板房和甚至是被掏空的大型運輸機殘骸，雜亂無章地堆疊在一起，構成了黑市那標誌性的、混亂而充滿生機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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