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蜷縮在巨大輪胎圈成的“房間”裡的身影引起了她的注意。那是一個幾乎完全義體化的老人，只有半張臉還保留著鬆弛的、佈滿褶皺的皮膚，另一側則是冰冷的金屬顱骨和一隻不斷調整著焦距的猩紅光學眼。他面前的地面上鋪著一塊髒汙的布，上面散亂地放著一些看起來像是古董的機械零件和幾塊儲存介質，但他那雙僅存的人類眼睛和那隻機械眼，卻透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狡黠。這是一個情報販子，霂纓憑直覺判斷。
她停下腳步，站在攤位前，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老頭抬起那隻猩紅的機械眼，掃描般地從上到下打量了她一遍，金屬摩擦聲細微地響起。“生面孔，”他的聲音沙啞，帶著電流的雜音，“帶著……麻煩的味道。”他的目光似乎有意無意地掃過她掩藏在袖子下的左臂。
霂纓心中一凜，但面上不動聲色。“我在找抑制的方法。”她直接開口，聲音壓得很低，確保只有對方能聽見，“針對……資料層面的烙印。”
老頭那隻人類的眼皮耷拉了一下，又緩緩抬起。“琉璃閣的標記？”他嗤笑一聲，那笑聲乾澀得像砂紙摩擦金屬，“那可是個大麻煩，小姑娘。官方出品，質量‘過硬’。”
“有沒有辦法？”霂纓追問，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迫切。
老頭沉默了片刻，那隻機械眼的光芒微微閃爍，似乎在快速檢索著龐大的、見不得光的資料流。半晌，他緩緩開口，聲音更低了，彷彿怕被什麼監聽：“常規手段，沒用。硬體遮蔽，軟體對抗，在你這個階段，都是徒勞。它已經和你的一部分基因訊號綁定了，在分子層面寫入了你的生物指令集。”
霂纓的心沉了下去。
“不過……”老頭話鋒一轉，那隻人類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奇異的光，“傳說……有個地方。不在網路裡，不在任何官方記錄裡。一個實體庫，藏著一些……老東西。非常古老，在‘大寂靜’事件之前，甚至可能更早的東西。”
“什麼地方？”
“基因圖書館。”老頭吐出這個詞，帶著某種敬畏與忌諱交織的情緒，“據說，那裡收藏的不是書，是‘記錄’本身。生物的，記憶的，甚至是……命運的。你要找的抑制方法，或許不在現代的資料庫裡，而在那種古老的‘活體’記載中。”
“活體？”霂纓捕捉到了這個詭異的詞。
“傳聞，那裡的‘藏書’，需要特殊的‘鑰匙’才能閱讀，而且……”老頭頓了頓，猩紅的機械眼直勾勾地盯著她，“借閱的代價，是你的記憶。用你生命中的片段，去交換知識。”
記憶交換？霂纓感到一陣荒謬的寒意。記憶是她僅有的、證明自己存在過的東西，尤其是關於小雨的記憶。
“座標。”她不再猶豫。
老頭咧開嘴，露出金屬和原生牙齒交錯的、令人不適的笑容。“代價。一個記憶片段。深刻的，鮮活的。”
霂纓閉上眼，腦海中飛速掠過無數畫面。最終，她定格在一個相對模糊、但感覺溫暖的片段。那是很久以前，在一個廢棄的天文臺穹頂下，她和妹妹小雨擠在一起，透過破損的穹頂，看著灰濛濛的夜空中間或閃爍的、未被城市光汙染完全掩蓋的星辰。小雨指著其中一顆最亮的，小聲地說著什麼，聲音被風吹散，聽不真切，但那份相依為命的溫暖感覺，卻真實地留存了下來。
“給你。”她睜開眼，聲音有些沙啞，將那段記憶的“感覺”核心，透過一種黑市常見的、非標準的神經介面接觸，傳遞了過去。這是風險極大的行為，但她別無選擇。
老頭接收了記憶，身體微微一顫，那隻人類眼中閃過一絲短暫的迷醉，隨即恢復正常。“成交。”他報出了一串複雜的座標，並非地理定位，更像是一種相位引數，指向城市地下網路深處某個被遺忘的節點。
霂纓迅速記下，轉身就要離開。
“嘿，”老頭在她身後叫住她，聲音帶著一絲古怪，“你給的那個記憶……裡面那個小女孩，指著星星的時候，她說了什麼，你還記得嗎？”
霂纓腳步一頓，下意識地去回憶。
空白。
一片突兀的、令人心悸的空白。她記得那個場景，記得那份溫暖，記得星空，記得小雨指著星星的動作。但小雨具體說了什麼話？那個聲音，那個內容，彷彿被一塊無形的橡皮擦，徹底從她的腦海裡抹去了，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她猛地回頭，看向那老頭，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無法掩飾的驚駭。
老頭只是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那隻猩紅的機械眼閃爍著。“記憶秤砣，童叟無欺。拿走了，就是真的拿走了。”他擺了擺手，重新蜷縮回他的輪胎窩裡，不再看她。
霂纓站在原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比琉璃閣的宣告更讓她感到恐懼。她不僅得到了一個可能虛無縹緲的希望，還永久地失去了與妹妹相關的一部分，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句話。而這，僅僅是個開始。
她用力攥緊了拳頭，左臂的灼痕在這一刻彷彿燃燒起來，藍光透過衣料，在她緊握的指縫間倔強地閃爍。她不再遲疑，邁開腳步，迅速消失在黑市混亂光影交織的深處，向著那個用記憶換來的、藏匿著《蛻衣經》傳聞的活體圖書館座標，決絕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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