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可能……”霂纓劇烈地喘息起來,視線因為翻湧的情緒和腦內的混亂而模糊。她看著懷中這張臉,試圖從中找到一絲一毫妹妹存在的證據,找到哪怕一點屬於“小雨”的痕跡。但那對複眼只有絕對的冰冷和審視。
她猛地鬆開手,像是被燙到一樣,想要將這可怕的“東西”推開。
但‘小雨’的反應用快得超乎想象。那雙看似柔軟的手臂爆發出鋼鐵般的力量,反而將她箍得更緊,幾乎要勒斷她的肋骨。同時,它的額頭猛地貼近她的額頭。
“哧——”
輕微的電流聲響起。不是來自她的微電極,而是來自‘小雨’的複眼深處。
霎時間,霂纓的腦海中被強行塞入無數破碎的畫面、聲音、資料流——
她看到一個巨大的、充滿營養液的培養艙,艙內漂浮著兩個由神經網路連線著的、面容一模一樣的胚胎……那是她和“小雨”?
她看到自己童年時以為和小雨一起吹滅生日蠟燭的畫面,背景裡,蠟燭火焰的陰影中,清晰地映出機械臂操控的痕跡……
她看到在不同的時間節點,不同的地點,“小雨”時而以完整的形態出現,時而又只是一張被剝離下來、浸泡在溶液中的皮囊,而她自己,對此毫無察覺……
她看到琉璃閣的建造藍圖,中心那個被稱為“聖心”的位置,能量源的核心引數,與她自身的基因編碼有著99.8%的匹配度……
龐大的資訊洪流沖垮了她本就搖搖欲墜的意識防線。那些被篡改的、被遮蔽的、被灌輸的記憶碎片瘋狂攪動,真與假,自我與他者,主體與備份的界限徹底模糊、崩塌。
“啊——!”
她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不是因為右臂的傷勢,而是源於認知被徹底顛覆的絕望。她是霂纓?還是某個代號?她的存在,究竟是為了什麼?
‘小雨’鬆開了她,複眼的光芒微微閃爍,像是在記錄她崩潰的每一個細節。“認知崩潰,也是有價值的觀測階段。”它用那平板的聲線陳述。
霂纓踉蹌著後退一步,背部重重撞在冰冷的金屬門框上。右手的金屬化已經蔓延過了手肘,皮膚下的血肉彷彿在被強行置換,傳來撕裂和重組的劇痛。左手的微電極閃爍得更加狂亂,幾乎要燒穿指甲。
她抬起頭,赤紅的雙眼依次掃過懷中這個陌生的“妹妹”,掃過周圍凝固的機械賓客群,最後,死死盯住穹頂上那無數雙冰冷的觀測之眼。
實驗?觀測?備份?
一股無法言喻的怒火,混雜著極致的屈辱和虛無,如同岩漿般從心底最深處噴湧而出,瞬間壓過了崩潰和絕望。即使一切都是假的,即使記憶是植入的,情感是被引導的,但此刻這份想要撕裂這該死的一切、想要朝著那些觀測者臉上狠狠砸去的憤怒,是真的!
她的!
“實驗……還沒完……”她聲音嘶啞,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血沫的氣息。她猛地抬起已經完全金屬化的右臂,那手臂此刻沉重無比,表面閃爍著不穩定的能量弧光,指向穹頂,“那就……讓你們看個夠!”
就在她試圖不顧一切地再次催動微電極,哪怕是與這片虛假的星空同歸於盡時——
‘小雨’再次開口,複眼鎖定她瘋狂匯聚能量的右臂,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一絲類似“警告”的語調,儘管依舊平板:
“能量過載超過安全閾值百分之四百三十七。強制執行最終協議:輪迴重啟。”
輪迴重啟?
霂纓一怔。
下一秒,不等她做出任何反應,整個琉璃閣的空間開始劇烈扭曲、震動。不是物理結構的震動,而是像訊號不良的全息投影,所有的景物——凝固的賓客、破碎的餐盤、華麗的裝飾、乃至她面前擁有複眼的‘小雨’——都開始出現密集的雪花噪點和重影。
穹頂上的星空觀測之眼,光芒開始以一種規律的頻率閃爍,如同某種龐大的計算機正在執行最終的指令。
一股無法抗拒的、源自她自身意識深處的睏倦感如同潮水般湧來。不是體力耗盡的精神疲勞,而更像是一種程式被強制關閉、資料被清空歸檔的感覺。她的思維開始變得遲緩,沉重的眼皮不由自主地垂下,連那焚心的怒火都在這詭異的強制力下迅速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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