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本就是……同一個程式……”
霂纓的低語在裝訂車間粘稠的空氣中消散,餘音卻被意識深處那高度同步的頻率捕捉、放大,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激盪起層層漣漪。小雨那邊的恐懼和痛苦驟然加劇,彷彿這句認知本身,就是一種更深的褻瀆,觸發了實驗室那邊更嚴厲的制約。
共享的視覺瞬間變得極其不穩定。實驗室冰冷的金屬牆壁、閃爍的紅燈、逼近的器械,與裝訂車間蠕動的地面、收縮的皮質牢籠、纏繞著她的捕食網,兩幅景象瘋狂切換、疊加,幾乎要將她的視覺神經和大腦皮層撕裂。她同時“看”到自己瀕臨崩潰的慘狀,和另一個“自己”在實驗臺上任人宰割的絕望。
這種雙重的、源自同一種存在的痛苦,幾乎讓她發瘋。
必須斷開!或者……必須更深地連線,找到控制的方法!
這個念頭剛起,意識頻率那頭,小雨傳來了更加混亂、瀕臨崩潰的碎片:【……不行……它們在……讀取……座標……它們知道你在……圖書館……裝訂……】
圖書館!裝訂!
霂纓猛地一個激靈。小雨的意識被入侵了!實驗室透過小雨,定位了她的具體位置!甚至可能知道了她此刻的狀態!
幾乎是在這個意識閃過的同時,裝訂車間遠處傳來了沉重而規律的金屬摩擦聲,伴隨著某種機械啟動的低沉嗡鳴。那不是圖書館本身活化的有機聲響,而是冰冷的、人造的、充滿工業感的聲音。
追捕者來了!不是圖書館自身的防禦機制,而是來自外部的、更直接的威脅!很可能是實驗室派來的清理小隊,或者是圖書館“管理員”召喚的維護力量,要將她這個失控的“書頁”重新“裝訂”!
頭頂,由她第一次蛻皮構成的捕食網再次壓下,網上閃爍的藍光帶著一種同源相斥的惡意,緊緊纏繞住她佈滿裂紋的第二層皮膚,試圖將她勒緊、包裹、消化。身體的痛苦,意識的混亂,外部的威脅,三重絕境如同鐵鉗,要將她徹底碾碎。
逃!必須立刻逃離這個顯眼的位置!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同步帶來的精神衝擊。霂纓猛地收縮身體,不顧第二層皮膚傳來撕裂般的劇痛,將意識頻率強行壓制到最低,暫時隔絕了大部分來自小雨的、加劇她恐慌的資訊流。視覺共享變得模糊,只剩下自身所處的、危機四伏的裝訂車間清晰地呈現在眼前。
她環顧四周。車間巨大而混亂,到處都是堆積如山的、待處理的“材料”——那些或是完整、或是殘缺的人皮書頁,有些還帶著未乾的血跡和微弱的生物電訊號。巨大的、由骨骼和金屬構成的自動裝訂機如同沉默的怪獸,分佈在不同區域,它們的“進料口”敞開著,彷彿等待著吞噬新的“書頁”。
遠處,那金屬摩擦聲和嗡鳴聲正在逼近,伴隨著隱約的、非人的腳步聲。
沒有時間猶豫了!
霂纓的目光鎖定在離她最近的一堆待裝訂的書頁上。那堆書頁散發出雜亂而微弱的記憶波動,像是一堆被廢棄的草稿。她咬緊牙關,用盡最後力氣,猛地掙脫了捕食網的部分纏繞——代價是第二層皮膚上又被撕開幾道長長的口子,露出下面更加深邃的、資料流閃爍的“血肉”。
她踉蹌著撲向那堆書頁,將自己深深埋了進去。
冰冷、滑膩、帶著各種不同“主人”殘留情緒的書頁瞬間將她淹沒。這些書頁感知到她的靠近,尤其是她身上那不斷蛻皮、散發著異常資料波動的皮質,開始產生微弱的騷動。一些書頁試圖貼近她,吮吸她逸散的記憶;另一些則排斥她,散發出恐懼和厭惡的波動。
霂纓屏住呼吸,竭力收斂自身所有的生命體徵和精神波動,模仿著周圍書頁那種半死不活的、等待處理的沉寂狀態。她甚至嘗試調動額頭的契約烙印,散發出一種“已歸檔”、“待裝訂”的虛假訊號——這是她在與《蛻衣經》訂立契約,每日餵食記憶時,隱約感知到的、圖書館對“書籍”的分類標識。
沉重的腳步聲在堆積如山的書頁外停下。她透過書頁的縫隙,看到幾個模糊的、穿著某種皮質防護服的身影,手持閃爍著能量光芒的、類似烙鐵又類似掃描器的器械。他們似乎在搜尋著什麼,器械發出的低頻掃描波掃過書堆,帶來一陣輕微的麻痺感。
霂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能感覺到掃描波掠過自己身體時,產生了細微的干擾。她身上異常的資料流和不斷蛻皮的狀態,與周圍“正常”的待裝訂書頁截然不同。
一個防護服身影似乎注意到了這堆書頁的異常騷動,朝這邊走了過來。
就在此時,車間深處另一臺閒置的自動裝訂機,似乎接收到了某種指令,突然啟動了!
巨大的、由某種生物骨骼打磨而成的裝訂針,帶著刺耳的破空聲,猛地抬起,然後朝著附近另一堆書頁紮了下去!“咔嚓”、“噗嗤”——令人牙酸的穿刺和縫合聲響起,伴隨著書頁被強制整合時發出的、細微的哀鳴般的能量逸散。
這個突發動靜吸引了那幾個防護服的注意。他們轉向那臺啟動的裝訂機,似乎在進行溝通或確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