賬房裡的油燈，一直亮到後半夜。
金超寧把那頁被描薄的賬冊合上，指尖在封皮上輕輕敲了兩下，忽然笑了。那笑不達眼底，看得周老夯心裡一緊。
“老周，你說譚文炳最想知道的是什麼？”他壓低聲音問。
周老夯一愣：“自然是咱們的糧道佈防、押糧路線。”
“那他最怕的是什麼？”
周老夯想了想：“怕咱們知道他摸清了底細。”
金超寧眼底掠過一抹光：“所以咱們就裝作毫不知情。”
他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夜風裹著稻田的潮氣灌進來，遠處打更的梆子聲一下下敲得人心頭髮沉。
“你連夜放個風出去，就說渡口給燒了，糧草轉運得改走西山舊路，東西先存到賬房隔壁那個庫房裡。”金超寧聲音壓得特別低，“賬房、庫房，還有放名錄的地方，各安排一道暗哨，張義的人今晚就到位。”
周老夯愣了一下：“可西山舊路早就不走糧了……”
“就是要它不走糧。”金超寧轉過身，油燈的光在他眼底閃閃爍爍，“風聲得放得自然點，讓伙房的、餵馬的人都順耳聽見，你越大方往外傳，越有人當真。”
周老輝應聲去安排，金超寧獨自站在窗前，望著土堡輪廓，眼底冷光不散。
次日夜擦黑，土堡照常打更。
賬房隔壁庫房門虛掩，裡頭漆黑，牆角堆著幾袋糧食。
張義帶兩個團丁在庫房後的柴垛蹲了兩個時辰，衣襬被夜露打溼，沒人動。
三更後，土堡只剩蟲鳴。
一道黑影貼著牆根從伙房摸來，腳步極輕，邊走邊回頭張望，摸到庫房門口，推門擠進去掩上門。
張義藉著月光看清是伙伕賴三斤——他在隊裡三年，平日老實，沒人想到他就是內鬼。
賴三斤摸到牆角賬冊，拿出薄紙和炭筆，正要藉著門縫的月光描字，手抖得厲害，趕緊擦掉歪扭的痕跡。
“賴三斤。”一個聲音忽然從頭頂壓下來。
賴三斤渾身一僵，炭筆啪地掉在地上。
他猛地抬頭，只見張義蹲在房樑上，正冷冷地盯著他。
“張……張隊長……”賴三斤腿一軟，撲通就跪地上了，聲音抖得都聽不出個調兒來，“俺……俺就是來取糧的……”
“取糧還用得著描名錄？”張義從樑上跳下來，一把抓住他手腕子，從他懷裡扯出那張薄紙，上邊已經描了半頁人名，“這是什麼？”
賴三斤臉刷地白了，嘴唇直哆嗦，一句整話也說不出來。
庫房外頭火把呼啦一下全亮了，十幾個團丁圍過來，把門口堵得死死的。
金超寧提著一盞油燈從人群后面走出來，蹲下身子，平視著癱在地上的賴三斤，聲音不高不低：“三斤，你在押糧隊幹了三年，我沒虧待過你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