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棒梗己經睡著了,裹在那床藍底白花的襁褓裡,呼吸又輕又勻,小手攥著一隻布球的邊角,像是夢裡還在跟誰爭搶什麼東西。
賈張氏坐在飯桌邊,把今天在國營飯店的經歷從頭到尾講了一遍。講到劉芳如何利落地招呼客人、客人如何規規矩矩自己看選單報菜名、服務員如何不用笑臉相迎也能幹好活的時候,賈東旭正蹲在灶臺邊擦他那雙工裝鞋,聽得津津有味,手裡的抹布都停下來了。
“娘,那就是說,您以後每天就站著招呼人,收拾下衛生就行?不用搬重東西?”賈東旭抬起頭來問。
“不用。”賈張氏端起桌上的熱水碗喝了一口,“也就中午晚上兩撥客人過來幫忙點菜,然後招呼他們點菜,再就收拾衛生。”
秦淮茹把手上的水珠在圍裙上擦了擦,湊過來坐在賈張氏旁邊:“那太好了。娘,這個工作聽起來真不賴,一個月還管一頓午飯,工資又高。我們家以後就是雙職工了。”
賈張氏道,“是啊,一想到咱們家以後是雙職工,在這西合院都算不錯的家庭啊。”
賈東旭認同的點了點頭。
賈張氏對著秦淮如道:“淮茹,明天咱倆各回各的村裡,把戶口轉出來。我去賈家村辦我的,你回你孃家那邊辦你的。爭取一天辦完,後天我就得正式上班了。”
秦淮茹應了一聲,她低著頭絞了絞衣角,聲音輕了些:“娘……轉完戶口,我爹那邊每年送來的一百斤糧食就斷了……要不我們過段時間轉?”
賈張氏看了她一眼。“你想啥呢,咱們家工作就是為了這戶口的事,這得趕緊辦。”
秦淮如點了點頭,像是突然想到什麼,張了張口,想到家裡的五百塊外債,她又咽了下去。
賈張氏理解秦淮如的意思,她站起來,回到房間走到櫃子前開了鎖。她假裝從裡面拿出來東西出來,擺到飯桌上。
秦淮如一眼就認出那三包油紙裹好的不就是之前婆婆給她買的雞蛋糕麼,那包同樣裹得嚴嚴實實的不就是昨天婆婆給她拿的紅糖麼,還有一小袋裝的不知道是什麼,鼓鼓的。
秦淮茹愣住了。她看著桌上那幾樣東西,眼睛慢慢睜大了,喉頭微微滾動了一下,聲音發緊:“娘……這是……”
“這些都是我這些天釣魚了偷偷跟人換東西攢下來的。”賈張氏淡定道,“雞蛋糕這是一斤,紅糖也是一斤,大米差不多兩斤。你明天回孃家的時候帶回去,給你爹你娘嚐嚐。你之前生孩子你爹孃過來給你帶了只母雞過來,你爹孃還是疼你的。你這次回去,按理說應該東旭和你一起回去。但是他還要上工,沒辦法,但是給你爹孃的孝敬不能少。”
秦淮茹站在桌邊,看著那三樣東西,眼眶慢慢紅了起來。她伸手摸了摸那包紅糖的油紙面,指尖微微顫抖著。這三樣東西擱在任何一個農村人家都是一份大禮。婆婆讓她把這些東西帶回孃家去,是為了給她長面子啊。這些東西不少,想必婆婆也是費了不少勁才給她攢了這些東西。
“娘……”秦淮茹的聲音有些哽咽,“這些東西太貴重了……您留著自個兒吃吧,我爹我娘那邊——”
“讓你帶就帶。”賈張氏打斷她,不容置疑道,“你爹你娘養你這麼大,嫁到城裡來了,一年到頭也見不了幾回面。好不容易回去一趟,帶點東西怎麼了?再說了你為賈家做的事我都看在眼裡,我得感謝親家把你養得這麼好嫁到我們賈家。你要是過意不去,回頭好好把家裡的事操持好、把棒梗帶好,就是對我最好的謝了。好了不早了,把東西收好睡覺吧,明天有的忙呢。”
秦淮茹的眼淚終究還是掉下來了。她飛快地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把眼淚擦了,然後彎腰把桌上那三樣東西一件一件小心地收起來。她收完東西后,轉頭看著林晚棠,眼睛雖然還紅著,但嘴角己經彎了起來:“娘,我知道了。明天我一早就走,辦完戶口就回來。”
賈東旭站在旁邊看了全程,走過來拍了拍秦淮茹的肩膀,又轉頭看著他娘,低聲說了一句:“娘,辛苦您了。”
賈張氏擺了擺手,轉身去洗漱了。
晚上睡覺前,秦淮茹和賈東旭並排躺在炕上,棒梗睡在他們中間,小胸脯均勻地起伏著。秦淮茹翻了個身,面朝著賈東旭,聲音壓得很低很低:“東旭,你說咱娘……她怎麼就變了這麼多呢?”
賈東旭在黑暗裡睜著眼看著屋頂,他想了想才開口,“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棒梗出生了吧。人有了孫子,就想著往後的日子了。我娘現在想的,不是眼前這一天兩天,她想的可能是棒梗長大以後的事。”
秦淮茹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攥著被角,低聲道:“以前我嫁過來的時候,村裡人都跟我說“城裡婆婆不好伺候,你得忍著點”。我嫁過來這一年多,一開始確實覺得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婆婆使喚我我也認了。可這些天——”她頓了頓,“雞蛋、魚、雞蛋糕、紅糖,還有那些讓她帶回我孃家的東西,讓我感覺像是做夢。婆婆不但對我好了,還對我孃家好了。東旭,你說我怎麼感謝咱娘才好?她對我這麼好,我都不知道該做什麼才對得起娘對我的好。”
賈東旭在黑暗裡伸出手來,在被子底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你以後多孝順她就好了。她那個人,你做什麼,嘴上不說,心裡頭記著呢。”
秦淮茹用力點了點頭,“我會的。東旭,我以後一定對娘更貼心、更孝順。她讓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她喜歡什麼我就給她備著,我會一首念著咱孃的好的。”
她說完這句話,安靜了一會兒,又低聲加了一句:“我以後可得好好照顧娘和你,爭取以後再生幾個大胖小子來報答娘。”
賈東旭沒有再說話。他在被子下面握了握秦淮茹的手。秦淮茹也合上了眼睛,嘴角微微彎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