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的時候，秦淮茹己經做好飯，然後把家裡收拾好了。
她換上了那件最好的藍布褂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地紮在腦後，腳上穿著一雙半新的黑布鞋。包袱裡裝著昨天婆婆給的那幾樣東西。她檢查了兩遍確認東西都帶齊了，又從枕邊摸出一個布包開啟來，裡面是賈東旭今天早上出門前塞給她的三塊錢。
“拿著。”賈東旭當時把布包放進她手心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回去給你爹你娘買點東西，別空著手。我這兒省下來的，你別聲張。”
秦淮茹當時攥著那三塊錢想推回去，可賈東旭己經轉身出門去了。她攥著那幾張毛票的邊角站在那裡，心裡一暖，當家的還是惦記著自己的。
從北京南城坐公共汽車到火車站，再換乘綠皮火車搖搖晃晃地往河北方向走，到了鎮上還要步行半個多時辰才能到家。上一次回來還是年初，那時候她挺著大肚子，村裡人都說“秦淮茹嫁到城裡去了”，看她的眼神里帶著羨慕。
她在鎮上下了車，挎著包袱沿著那條走了二十多年的黃土路往家裡走。路兩邊的莊稼地還是老樣子，村口那棵老槐樹也還是歪著脖子站在那裡，比她記憶裡粗了一些、老了一些。她加快步子走過田埂，推開自家那扇半舊不新的木院門。
她娘正在院子裡餵雞。幾隻蘆花母雞圍在她腳邊啄食，她娘彎著腰把一把碎玉米撒在地上，嘴裡輕輕地咕咕叫著。聽見院門響她抬起頭來，手裡的玉米瓢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淮茹？！”她孃的聲音帶著不敢相信的驚訝，三步並兩步走過來，上下打量著閨女，“你怎麼突然回來了？也不提前捎個信？一個人回來的？棒梗呢？”
秦淮茹笑著迎上去握住她孃的手：“棒梗在家呢，他奶奶帶著。我回來辦個事，今天就得趕回去。”她說著把包袱放在院子裡的石桌上開啟來，一包包油紙包裹的東西擺在桌面上，“娘，這是我婆婆讓我帶給你們的。雞蛋糕、紅糖、還有兩斤白米。她說讓我帶回來給你們嚐嚐鮮。”
她娘看著那些油紙包，眼睛一點點睜大了。她伸手摸了摸那包紅糖，指尖微微發顫：“這……這都是你婆婆讓帶的？”
“是啊。”秦淮茹笑著點了點頭，“這些東西是孝敬二老的。”
正說著，屋裡傳來腳步聲。秦淮茹她爹從堂屋裡走出來，手裡還端著一隻粗瓷碗，看見閨女站在院子裡先是一愣，然後臉上慢慢綻開了笑紋：“淮茹回來了？怎麼不早說一聲，我這都沒準備。”
秦淮茹的大哥從灶房門口探出頭來，手裡還攥著一把蔥。大嫂跟在他身後，腰上繫著圍裙，兩個人臉上都是意外又高興的神情。秦淮茹的大嫂擦了擦手走過來，彎腰看了看石桌上那幾樣東西，倒吸了一口涼氣：“雞蛋糕！紅糖！還有白米？！淮茹，你婆婆什麼時候這麼大方了？以前她那個人可不輕易往外拿東西。”
秦淮茹在院子裡的小板凳上坐下來，接過她娘遞來的水碗喝了一口，把最近的事講了一遍。從棒梗出生開始、到婆婆的態度一天天變化、到最近又是挖野菜又是釣魚、到給她買雞蛋糕和紅糖補身子、到託人找到國營飯店的工作、再到現在轉戶口的事
她娘在旁邊聽完，一拍膝蓋下了結論：“我說什麼來著！以前你嫁過去沒生小孩，你婆婆肯定把你當外人。現在你生了棒梗，你看你婆婆是不是就變了？孩子一出來，她對你多好。再說了——”她壓低了些聲音，“你婆婆沒有閨女，你這個兒媳婦要是跟她生分了，她老了靠誰去？她現在對你好，是在給自己攢後路呢。”
秦淮茹的大嫂在旁邊聽著連連點頭：“就是這理兒。淮茹你這也算是守得雲開見月明瞭。”
秦淮茹她爹在石桌對面坐下來，磕了磕菸袋鍋子，抬頭問她：“你剛才說要轉戶口，怎麼回事？你們家每年那二百斤糧食可是實打實的，要是轉了戶口，糧食可就斷了。你們以後日子怎麼過？是不是給你安排工作了？”
“不是給我。”秦淮茹搖了搖頭，“是給我婆婆。她託了東旭的師傅幫忙打聽，說是最近有風聲要清退農村戶口的人員回原籍，婆婆想著這個家不能散，就自己主動提出要轉戶口找工作。她說不讓我出去受累，家裡的事還得我操持，還說需要我給賈家繼續開枝散葉。”
她大哥在旁邊插了句嘴：“那她找的是什麼工作？體面不體面？花了錢沒有？”
秦淮茹的大嫂也湊近了問道：“是啊，好找不？要是不太難的話，能不能給你哥也打聽一個？你哥在村裡種地也不是長久之計——”
“不好找。”秦淮茹搖了搖頭，聲音低了些，“託了東旭他師傅的關係，找的是東城國營飯店的服務員。花了八百塊才拿到的指標。”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她大嫂張了張嘴，那句“給你哥也找一個”的話硬生生卡在喉嚨裡。八百塊，這個數字在這個農家小院裡幾乎是一筆不敢想象的鉅款，他們一家人一年都攢不了一百。
“八百……塊？”她爹把菸袋鍋子放在膝蓋上，聲音有些悶，“那你們家拿得出這麼多錢來？”
秦淮茹低下頭搓了搓衣角：“東旭他師傅借了五百，我們家自己拿了三百。以後慢慢還。”她抬起頭來看了家人一眼，嘴角彎著，“沒事，我婆婆一個月工資二十多塊，幾年就能掙回來。東旭他師父說不急還。”
午飯是在孃家吃的。她娘炒了幾樣青菜，還蒸了玉米麵窩窩頭。一家人圍著桌子熱熱乎乎地吃了頓飯。
吃完飯她去村支書家辦了轉戶口的證明。過程不復雜，村支書翻了翻底冊蓋了章，就說了一句“城裡待著好，好好過日子”。她拿著那張蓋了章的證明回來的時候，太陽己經開始西斜了。她娘己經把她帶來的東西收拾好了，又往她的包袱裡塞了一些東西——一隻用草繩綁著腳的老母雞，一小捆自家種的大蔥，還有一兜子青菜。
“拿著，都是自家產的。”她娘把包袱口繫緊，“你婆婆送了咱家這麼金貴的東西，咱家也不能白受人家的。這隻雞你帶回去給你婆婆燉湯喝，讓她補補身子。”
秦淮茹接過來挎在肩上，彎腰繫鞋帶的時候，她藉著彎腰的動作，飛快地從兜裡摸出那三塊錢，又從貼身的口袋裡添了兩塊錢湊成五塊，一把塞進了她孃的圍裙兜裡。動作又快又輕，等她娘反應過來手己經縮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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