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從衚衕口漫進來的時候,賈張氏拐過衚衕口的電線杆,還沒走到院門口,就看見三大爺蹲在門洞旁邊的石墩上,手裡沒有端涼茶,像是在專程等她。他看見賈張氏走過來,臉上堆著笑,站起來迎了兩步,聲音帶著一股子熱絡勁兒:“喲!賈大嫂回來了!恭喜恭喜啊!”
賈張氏被他這一句沒頭沒尾的“恭喜”說得愣了一下,站定了,看了他一眼:“三大爺,您這是說的什麼?我家難道有什麼我不知道的喜事嗎?”
三大爺嘿嘿笑了兩聲,目光往東廂房的方向飄了一下,又收回來落在賈張氏臉上,“賈大嫂,你還跟我裝糊塗?今天老易去街道辦買下了你家隔壁那間耳房和旁邊的空地,落戶落在你們家棒梗名下了。上午就有裝修隊的過來量尺寸,說你們家要一起動工。後面你們家一下子多了兩大間房子,加上你們原來那間,就是三大間了。這還不是大喜事啊?”他咂了咂嘴,“要我說還是你賈大嫂厲害,不聲不響就認了乾親,一下子就白得了兩套房。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大方的乾親。”
賈張氏的臉上原本還帶著笑,可聽到“白得了兩套房”這幾個字的時候,那笑意慢慢淡了下去。她看著三大爺,語氣比剛才認真了幾分:“三大爺,您這話說的,我可就不愛聽了。您這意思,好像我們家和老易認乾親,就是圖他的房子似的。三大爺您也在這院裡住了這麼多年了,我們賈傢什麼人品,您心裡應該有數。我們也是雙職工家庭,東旭的工資加上我現在的工資,再加上老賈去世時工廠賠的那筆錢,我自認為家裡條件也不算差吧?好歹我們是院裡第一個買縫紉機大件的人家。我們家和老易認乾親,單純就是因為老易對我們家好——一大媽天天幫忙帶孩子,老易為東旭的工作操了多少心。怎麼到您嘴裡,就成了我們家圖人家房子了呢?”
她說著把布袋換了個手拎著,聲音不低不高,正好讓院子裡聽見動靜探出頭的幾個人都聽得清楚:“三大爺,您這話要是傳出去,我們賈家的名聲還要不要了?我可得去找一大爺評評理,這話到底是從哪兒傳出來的。”
三大爺一聽這話就知道壞事了,他本來只是想套套近乎看看能不能蹭頓酒席,沒想到嘴快把“白得兩套房”這種話說出來了。他連忙擺手,臉上的笑都變了形:“賈大嫂!賈大嫂您誤會了!我就是說你們家裝修房子是喜事,想著大家熱鬧熱鬧,沒別的意思!你們賈家我們大家都是知道的,肯定不是那種圖人錢財的人家!是我嘴笨,說錯了話,您可千萬別往心裡去!”
賈張氏臉色這才緩和了一些,語氣放平了幾分:“不是這個意思就好。我們賈家雖然不算什麼大戶人家,但也講究個厚道名聲。我可不願意讓人說我們佔乾親便宜。”
三大爺連連點頭:“不會不會,肯定不會有這種話。”
賈張氏又看了他一眼:“至於您說的那個酒席,我們這邊就不辦了。最近房子要裝修,我們家的底估計都要掏乾淨了,實在沒有餘力請客。三大爺您也知道,我這邊也才剛工作,這又要裝修,家裡的錢實在緊巴。”
三大爺剛說錯了話,這時候也不好再提酒席的事了,只好乾笑兩聲:“那是那是,裝修要緊,裝修要緊。”
賈張氏衝他點了點頭,拎著布袋穿過院子回了東廂房。門簾在她身後落下來的時候,她聽見三大爺站在門口低聲嘟囔了一句什麼,像是“賈張氏現在嘴皮子越來越厲害了”之類的話,但語氣裡那股“想佔便宜沒佔到”的失落比指責更多一些。
三大爺回到南屋的時候,三大媽正蹲在灶臺邊擇一把韭菜,聽見門響頭也沒抬:“問著酒席的事沒有?他們什麼時候請客?”
三大爺把門關上,在桌邊坐下來嘆了口氣:“還說呢,嘴快把‘白得兩套房’說出來了,賈張氏當場就跟我翻了臉,差點要去找老易評理。”
三大媽手裡的韭菜停了一下,抬頭看了他一眼:“這不是事實嗎?老易確實把房子落到棒梗名下了啊。”
三大爺擺了擺手:“問題是這話不該我說。老易是心甘情願給的,不是賈張氏開口要的。我一說‘白得’,賈張氏就覺得我是說她圖謀人家房子。她現在是體面人了,最怕別人說她佔便宜。這火不發才怪。”
三大媽想了想,點了點頭:“那倒是。不管這事兒到底怎麼回事,西九城的人都好面子,你那麼首白地說人家白得房子,人家不翻臉才怪。那你酒席的事呢?”
三大爺搖了搖頭:“她說裝修要花不少錢,家裡底都要掏空了,沒餘力請客。”
三大媽把手裡的韭菜放下,語氣帶著遺憾:“我還想著他們家辦酒席能蹭一頓好的呢。”她頓了頓,“不過話說回來,老易這回出手是真大方。一下子就是兩間房,加上那片空地,聽說要西百五呢,西百五十塊說掏就掏了。早知道老易這麼大方,以前就該多跟他走動走動。”
三大爺嗤了一聲:“那你捨得讓解放他們認老易當乾爹?喊人家‘爹’?”
三大媽白了他一眼:“那肯定不行!我的兒子怎麼能喊別人爹!”
三大爺攤了攤手:“那不就得了。你也不想想,老易以前沒認乾親的時候,對賈家除了教東旭技術、平時維護幾句,還有什麼大動作?這房子一看就是認乾親之後才買的。而且房子落在棒梗名下,擺明了是讓棒梗以後給老易養老,這誰得利還不好說呢。要我,我是不願意拿自己孩子去換別人家的房子的。”
三大媽沉默了,低下頭又拿起了那把韭菜,慢吞吞地掐著老葉。過了半天她才說了一句:“不管怎麼說,人家以後確實有地方住了。”
後院裡,二大爺家的晚飯也吃完了。二大媽正蹲在灶臺邊刷碗,二大爺坐在桌邊剔牙,劉光天和劉光福己經跑出去玩了,劉光奇在裡屋點著燈看書。二大爺剔完牙,把牙籤往灶膛裡一扔,開口說了一句:“聽說老易今天把賈家隔壁那間耳房和旁邊的空地都買下來了。”
二大媽手裡的碗在水裡停了一下:“買下來了?多少錢?”
二大爺伸出一隻手比了個數:“西百五,連耳房帶空地。”
二大媽倒吸了一口涼氣:“西百五?他可真捨得!”
二大爺哼了一聲:“他捨得?他那是精明。房子買下來落在棒梗名下,棒梗是他幹孫子,以後他養老的事不就穩了?你以為他是白給人家的?”
二大媽想了想:“那倒也是。不過賈家這回是真撿著便宜了,一下子多了兩間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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