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佛爺的懿旨傳到欣茹府上時,欣茹正端坐在描金雕花梳妝檯前,神情怔怔地凝視著銅鏡中的自己,任由貼身丫鬟秋心小心翼翼地替她梳理那一頭烏黑柔順的長髮。昨夜從宮中那場盛大的賞花宴歸來後,她徹夜未眠,輾轉反側,最終索性披衣起身,獨自坐在鏡前一遍又一遍地推敲整件事情的每一個細節——她親手調變的合歡釀是否下得足夠隱蔽?那個奉命端送桂花糕點的宮女會不會在人群中被人認出身份?那隻盛裝藥液的青瓷小瓶,秋月是否真的按照她的吩咐徹底銷燬乾淨了?她將整個計劃在腦海中來回演練了無數遍,越想越覺得環環相扣、無懈可擊。就算日後真有人追查起來,御膳房裡宮女太監成百上千,誰又能精準鎖定一個只負責端送糕點的粗使丫頭?即便僥倖查到了那個宮女,又有誰能拿出確鑿證據證明是她欣茹在背後指使?更何況,合歡釀本就無色無味,一旦混入酒水之中便瞬間溶解,連經驗老到的太醫都難以察覺其存在,更遑論尋常人了。
然而,她唯一沒有料準,也最致命的一環,竟是那個平日裡膽小如鼠、唯唯諾諾的丫鬟秋月。她原以為只要塞給秋月五十兩銀子,再冷冷地威脅幾句“若你敢洩露半句,你也脫不了干係”,就能讓秋月乖乖將那隻青瓷小瓶扔進深不見底的太液池,永絕後患。可她萬萬沒想到,秋月被嚇得魂飛魄散,哪裡敢靠近太液池半步?只是慌慌張張將那瓶子埋在了後花園那棵海棠樹下。而就在今日清晨,當欣茹發現秋月竟不在府中時,一切都已為時已晚——原來早在老佛爺的懿旨抵達之前,慎刑司的人早已手持慈寧宮的手令,悄無聲息地闖入丫鬟房,將秋月直接帶走審問。
此刻,欣茹仍坐在鏡前,仔細端詳著自己的容顏。昨夜賞花宴上被夜風侵了肌膚,兩頰略顯乾燥泛紅。因秋月不在身邊,她只得親自拿起妝臺上那隻精緻的粉盒,輕輕蘸取些許茉莉花粉,均勻地敷在兩頰之上。她的嘴角浮現出一抹極淡、卻意味深長的笑意,心中盤算著福爾泰今日是否會登門造訪。她篤定,昨夜他與蕭雲之間發生的那樁事,以蕭雲那剛烈倔強的性子,絕不可能輕易原諒他,甚至極有可能鬧到老佛爺面前討個說法。一旦如此,老佛爺勢必會徹查賞花宴上下藥一事——可那又如何?除非將御膳房宮人挨個徹審,否則斷斷查不到她欣茹頭上。而福爾泰為了保全蕭雲的清譽與名聲,必定不敢聲張此事。這樁案子最終只會淪為一樁無人能解的懸案,不了了之。而她,只需靜候時機,待福爾泰對蕭雲徹底死心,待他心下空寂之時,自會回頭尋一位家世清白、出身高貴的女子填補情空——而她,正是那最合適的人選。
就在這時,府門外驟然傳來一陣急促而凌厲的馬蹄聲,緊接著是門房驚惶失措、聲音顫抖的通報:“慈寧宮李公公到!”
欣茹手中的粉盒“啪嗒”一聲滑落在地,潔白細膩的茉莉花粉頓時灑滿青磚地面,如同她此刻驟然崩塌的心緒。她還未來得及更換正式衣裳,便聽見李公公那尖細刺耳的嗓音已在正堂內響起:“傳老佛爺懿旨!”
她踉踉蹌蹌地奔至正堂,雙膝一軟,重重跪在冰冷堅硬的地磚上。李公公緩緩展開手中那捲明黃色的綾緞懿旨,一字一句、字字如刀地宣讀。欣茹的臉色隨著每一句話的落下而愈發慘白,彷彿血液都被抽乾。老佛爺竟盡數知曉——合歡釀、賞花宴、桂花糕、西院值房……所有她自以為藏得嚴嚴實實的隱秘細節,全落入了對方眼中。李公公唸完懿旨,將黃綾輕輕合攏,低頭俯視著跪在地上的欣茹,目光中沒有一絲憐憫,只有徹骨的冷漠與疏離。
“欣茹姑娘,”他語氣平靜卻不容置喙,“從今日起,您不得踏出此院半步。您身邊的丫鬟秋月已被押入慎刑司,聽候審理。這院子裡所有侍從,即刻撤換。您有什麼話,等案子審結之後再說。”
欣茹跪在地上,周身寒意徹骨,四肢百骸都在不住戰慄。但這戰慄並非因恐懼而起——而是滔天的憤怒與不甘在翻湧。她精心籌劃了這麼久,不惜冒著被發現的風險從宮中藥庫偷出合歡釀,步步為營,環環相扣,怎會就這樣輕易敗露?她猛地抬起頭,雙眼通紅,聲音顫抖而尖利地嘶喊:“我要見太后!我要見表姐!臣女冤枉——臣女是被人陷害的!臣女根本不知道什麼合歡釀,臣女沒有下藥——是秋月,一定是秋月她自己——”
她的話尚未說完,李公公已迅速退後一步,避開了她撲上來欲抓自己袍角的手。而站在李公公身後的,並非慈寧宮那些尋常的小太監,而是五阿哥永琪。
永琪的面色陰沉如暴雨將至的天空,那雙平日裡總帶著幾分溫潤笑意的眼睛,此刻冷得如同淬過寒冰的刀鋒。欣茹拼盡渾身力氣從地上掙扎著爬起,腳步踉蹌如風中殘葉,猛地撲到門檻前,雙手像鐵鉗般死死抓住門框,指甲深深嵌入門木,留下幾道猙獰的白痕。滾燙的眼淚驟然奪眶而出,順著臉頰洶湧滑落,瞬間衝花了方才精心敷就的脂粉,一道道淚痕在臉上蜿蜒,那張狼狽不堪的臉,與片刻前對鏡描眉、眼含憧憬的從容自信判若兩人。“臣女就是喜歡他!臣女只是想嫁給他,怎麼就錯了!”她哭喊著,聲音裡滿是委屈與執拗,“他憑什麼不要我?那個蕭雲也不過是個和離過的女人,他為什麼寧願要她——”
說到這裡,她的哭聲戛然而止,隨即發出一聲淒厲又帶著刻骨自嘲的笑,淚水還在不斷滑落,與那扭曲的笑容交織在臉上,像一張被揉碎又強行展開的畫,詭異而悲涼。“他憑什麼?”她的聲音從先前的激烈控訴,轉為一種更深的、近乎癲狂的譏諷。
永琪站在原地,紋絲未動,只是低頭看著她,眼神中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失望。“你真讓我覺得噁心。”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卻字字清晰,“你嫉妒蕭雲,恨蕭雲,卻根本看不清你自己做過的事——你連蕭雲的指甲蓋都比不上。”
說完這句話,他毫不猶豫地轉身大步離去,背影決絕,再也沒有回頭看她一眼。
欣茹癱坐在門檻上,口中仍喃喃重複著那句“我只是為了爾泰……我只是為了爾泰……”,可偌大的庭院裡,早已空無一人,唯有風穿過迴廊,捲起滿地散落的茉莉花粉,細白的粉沫打著旋兒,如同她破碎不堪的美夢,悠悠盪盪隨風飄散,再無半分痕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