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劍是被爾康從會賓樓後廚裡拽出來的。他大清早正蹲在灶臺前幫柳紅試新到的羊肉,嘴裡還嚼著半塊沒嚥下去的肉,聽見爾康壓低聲音說了句“小燕子出事了”,手中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油膩的灶臺上。他沒有多問,只是將圍裙解下來往灶臺上一擱,跟柳紅說了句“今日不回來了”,便大步流星地跟著爾康往宮中趕。一路上爾康將昨夜之事簡略說了一遍——桂花糕被人下了藥、小燕子中藥後躲進假山、爾泰將她抱到西院值房、今晨紫薇發現二人同處一室。蕭劍越聽臉色越沉,握著竹簫的手指節泛白,指腹下的簫管在掌心裡微微發顫,連指縫間都沁出了細汗。他沒有問“爾泰有沒有趁人之危”,也沒有問“我妹妹現在怎麼樣”。他只是沉默地聽著,然後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是誰幹的?”
永琪早已在永和宮書房坐立不安地等候著。昨夜賞花宴一散席,他便覺出不對勁——小燕子素來不是那等不辭而別的性子,更遑論連紫薇都不打聲招呼就消失整夜。今早紫薇讓春桃傳話給他,只說了句“桂花糕有問題”,他便立刻明白了七八分。此刻他坐在書房案後,面前攤著一張紙,上面是他憑記憶默寫出來的昨日賞花宴座席圖。從老佛爺的主位到兩側福晉的次席,再到宗室格格們的末席,每一個位置都標註得清清楚楚,小燕子的位置旁邊還特意圈了一個圈。
蕭劍推門而入時,永琪正指著圖上小燕子座位的方向,與爾康低聲商議著。蕭劍沒有寒暄,徑直走到永琪面前,雙手撐在案上,低頭看著那張座席圖,目光銳利如刀:“御膳房送點心的人,查了沒有?”
“查了。”永琪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計較他的失禮,“御膳房總管說,昨日賞花宴上的點心是按席次統一分送的。每位女眷面前都有一碟桂花糕,但小燕子面前那碟是額外單獨端上去的——端碟子的小宮女叫彩兒,是御膳房裡打雜的粗使丫頭,進宮還不到三個月,想來還沒完全熟稔宮裡的規矩。她今早交班時神色慌張,被管事嬤嬤問了兩句便哭了出來。”他從案下取出一張謄抄好的供詞推到蕭劍面前,“這是她招的——她說昨日午後有個‘穿石榴紅衣裳的年輕姑娘’在後殿茶房攔住她,遞給她一碟桂花糕,說是還珠格格今早特意囑咐的。她沒有起疑便端上去了。”
“穿石榴紅衣裳的年輕姑娘。”爾康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忽然冷笑了一聲,“昨日賞花宴上穿石榴紅的人只有一個——欣榮的表妹,叫什麼欣茹的。你那個福晉的表妹。”
永琪一言不發,面色沉得如同暴雨欲來的鉛色夜空。他當然知道欣茹是誰——她時常來永和宮找欣榮說話,每回見了自己都笑得眉眼彎彎、乖巧溫順,沒承想竟是這般蛇蠍心腸。他從案下又取出一隻青瓷小瓶放在桌上。瓶口用蜜蠟封過,蜜蠟已被剔掉,瓶底還殘留著幾滴無色無味的液體。“這是爾泰今晨在侍衛署值房外面找到的。瓶子被丟在值房後窗下的草叢裡,瓶底標籤上寫著‘合歡釀’三個字。太醫已驗過了——藥性極烈,入酒即化,無色無味。”
蕭劍拿起那隻青瓷小瓶,指尖摩挲著瓶身翻來覆去看了幾息,放下時動作輕得如同託著一片易碎的琉璃。然後他抬起頭來,對永琪說了一句話,聲音裡沒有任何波瀾,卻讓殿中所有人都後背一涼——“欣茹現在在哪裡?我去殺了她。”
永琪眼疾手快,猛地按住他的手臂,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蕭劍猛地甩開他的手,轉身就往殿門外衝,腰間的竹簫隨著他急促的動作狠狠晃盪,撞得腰側生疼。爾康一個箭步擋在門口,雙手按住他的肩膀,壓低聲音厲聲道:“你冷靜些!這裡是皇宮,不是將軍府的柴房!你若現在衝出去殺了欣茹,有理也變成沒理——你讓你妹妹往後在宮裡怎麼做人?”
“她敢動我妹妹——她敢用這種下三爛的手段毀我妹妹的名聲——你讓我冷靜?!”蕭劍的眼眶泛紅,聲音沙啞而顫抖,像是從胸腔深處被一點一點撕裂出來的,“你知不知道我妹妹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她在福府被冷落了兩年,在慈寧宮跪著挨訓,在巫蠱案裡差點被滿門抄斬。她好不容易才把名聲洗乾淨,好不容易才敢重新對人笑——那個欣茹,就為了一個男人,拿合歡釀毀她清白——”他說到這裡聲音忽然哽住了,抬手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角,“我從阿瑪出事那天起就開始找她,從風沙漫天的邊疆找到荒寒的西北,從西北找到煙雨濛濛的江南,我跋山涉水尋了她這麼多年,不是為了讓她被人在桂花糕裡暗地下藥的!”
永琪幾步走到他面前,抬手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卻像按在一塊燒紅的烙鐵上,穩得如同一座沉凝的山。“我向你保證,這件事一定會查個水落石出。不是為了包庇誰——是為了給你妹妹一個交代。但你必須冷靜。你若現在衝出去,別人會說蕭家兄妹仗勢欺人、屈打成招。你要讓欣茹自己認罪——讓她在所有人面前,把她做的事一個字一個字地供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