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泰:青梅錯》第153章 爾泰病倒再救(1)

作者:荔知香甜·26天前

蕭忠領著兩名家丁小心翼翼地將昏迷不醒的爾泰從府門口抬進正院偏殿時,天色早已徹底黑沉下來,夜幕如墨,寒風裹挾著細雨撲打在屋簷瓦片上,發出沙沙聲響。爾泰渾身滾燙,彷彿體內燃著一團火,可身上那件深青色長袍卻被雨水浸透了一整天一夜,又被深夜的冷風反覆吹拂,衣襬邊緣竟結出了一層薄薄的霜碴,寒意刺骨。他的嘴唇乾裂泛白,嘴角還殘留著舊日傷痕的血痂,眼窩深深凹陷下去,面色灰敗無光,宛如一張被水浸泡過久、即將破碎的宣紙。他躺在擔架上,連眼皮都無力抬起,整個人陷入半昏迷狀態,唯有嘴唇還在無意識地微微翕動,彷彿在夢中一遍遍呼喚著某個深藏心底的名字。

四喜一路跌跌撞撞跟在擔架旁,哭得撕心裂肺,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嘴裡不住地哀聲求著:“二爺,您可千萬別嚇奴才啊!您快醒醒……”蕭之航站在正院廊下,負手而立,神情沉靜如古井無波,唯有按在腰間劍柄上的手指悄然收緊了幾分,指節微微泛白。他低頭凝視著爾泰那張因高燒而扭曲變形的臉,眼神複雜難辨,沉默了短短一息之後,終於開口對蕭忠道:“把小姐叫來。”

此時,小燕子正伏在耳房的案前,指尖飛快地翻著一本本醫書,眉頭緊蹙,一心要尋出應對風寒重症的方子。忽聽門外蕭忠急促稟報:“福二公子昏過去了,將軍命人將他抬到了正院,燒得厲害,怕是撐不住了!”她手中書頁猛地合攏,發出啪的一聲輕響。她指尖一鬆,書冊穩穩落回案上,旋即起身,推門而出。臉上依舊維持著平日那份冷靜自持的模樣,可系斗篷的動作卻比往常慢了半拍——手指微微顫抖,帶子繞了兩圈才勉強繫好,顯露出內心深處那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正院內燈火通明,燭光搖曳,映照出滿室緊張氣氛。小燕子跨進門檻時,四喜正蹲在榻邊,用溫熱的帕子替爾泰擦拭額角不斷滲出的冷汗。她快步走到榻前,俯身伸手探了探爾泰的額頭——觸手滾燙,幾乎灼人,她下意識地縮回手指。隨即,她搭上他的手腕診脈,脈象虛浮而數,顯然是風寒深入肌理,已化為內熱,再加上連日飢寒交迫、精神極度耗損,病情已然十分危急。她收回手,神色鎮定,條理清晰地對四喜和蕭忠分別下達指令:讓四喜去打熱水、取乾淨衣物,讓蕭忠立刻去廚房煎藥。她的聲音雖不高,卻字字清晰,毫無慌亂之態,彷彿一切盡在掌握之中。

四喜哽咽著應了一聲,抹了把眼淚便快步奔了出去。蕭忠也轉身快步離去。屋內霎時靜了下來,只剩她與榻上昏沉不醒的爾泰相對。小燕子在榻邊緩緩坐下,低頭凝視著他那張被高燒折磨得通紅的臉。他的嘴唇乾裂出血,嘴角還留著三天前她親手扇出的舊傷結成的痂。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死死攥著被角,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彷彿即便在昏睡中,也放不下心中執念。她輕輕伸出手,將他緊繃的手指一根根從被角上掰開,正欲將他的手放回被褥中,他卻忽然翻了個身,手掌本能地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雲兒。”他的聲音沙啞至極,模糊不清,像是從胸腔最深處艱難擠出的低語,乾裂的嘴唇微微顫動,眉心緊緊蹙成一個“川”字,“別走……是我不好。全是我的錯。你讓我跪多久都行……只要你別走。”

小燕子的手猛地僵在半空,心跳像是驟然停了一瞬,漏了重重一拍。過了好幾息,她才恍恍惚惚地慢慢轉過頭,目光怔怔地落在他臉上。他在喚她——不是清醒時那種小心翼翼、斟酌再三的語氣,而是在高燒神志不清時脫口而出的真心話。他喚她“雲兒”,而不是那個她對外宣稱的“小燕子”。自從她在慈寧宮當著老佛爺的面斬釘截鐵地說出“我叫小燕子,蕭雲是十年前的事了”之後,他就再也沒有當面這樣叫過她。可此刻,他一遍又一遍地喚著,第一聲她驚得忘了應,第二聲更輕、更啞,像是從乾涸的喉嚨裡擠出來的,彷彿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她終於俯下身,將耳朵貼近他的唇邊,屏住呼吸傾聽。

“雲兒……我小時候給你削竹蜻蜓……你說‘爾泰哥哥你別走’……我今天不走。明天也不走。你不出來,我就一直跪下去……”

淚水無聲滑落,一滴、兩滴,接連不斷地砸在他滾燙的手背上。小燕子低下頭,輕輕握住他的手,然後從袖中取出隨身攜帶的銀針囊,抽出最細的一根銀針,在他合谷穴上穩穩刺入。她的手指依舊冰涼,但執針的手卻穩如磐石,毫無顫抖。針尖刺入皮膚的剎那,爾泰眉頭猛地一皺,隨即緩緩舒展,緊繃的肩膀也漸漸鬆弛下來。她繼續在風池、大椎等關鍵穴位逐一施針,手法既利落又輕柔,毫不拖泥帶水。就在留針調息的間隙,四喜端著熱水和乾爽衣裳匆匆進來,小燕子接過熱帕子,細緻地替他擦拭臉上不斷冒出的冷汗和殘留的雨漬,而後小心翼翼地將他額頭上那片被連綿雨水浸泡得發白、邊緣微微泛皺的舊磕傷重新上了藥,動作輕柔得彷彿怕弄疼了他一絲一毫。隨後,她低聲喚來四喜,兩人合力將爾泰虛弱無力的上半身緩緩扶起,靠在柔軟的靠枕上。她端起旁邊小几上那碗剛剛煎好,還冒著溫熱藥氣的湯藥,用瓷勺一勺一勺耐心地喂進他乾裂的唇間。她神情專注沉靜,眉宇間無半分雜念,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剋制,與前幾日在義診鋪子裡為病患看診時如出一轍——那是久經磨礪的利落,深入骨髓的專業,更是刻意壓抑情緒後的冷靜與疏離。然而,就在喂完最後一口藥的瞬間,她的指尖不經意地掠過他嘴角那道早已結痂卻仍顯突兀的舊傷疤,動作忽然頓住,停駐了片刻,彷彿時間也在那一刻悄然凝滯。

爾泰此時正高燒不退,意識在混沌的迷霧與殘存的清醒之間沉沉浮浮,如同風中殘燭般搖曳不定。可就在她指尖觸碰的剎那,他似乎隱約感知到了什麼,眼皮微微顫動了幾下,繼而費力地緩緩睜開。起初,他的目光渙散無神,如同蒙著一層薄霧,過了好一會兒才一點點聚焦,最終穩穩落在她低垂的臉龐上。儘管眼神里仍殘留著高燒未退的迷濛與遲鈍,他卻拼盡全力想要看清她的表情,彷彿那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實。他久久凝視著她的眼睛,彷彿要透過那雙眸子望進她心底深處,然後用沙啞得幾乎破碎的嗓音,輕輕喚了一聲:“雲兒。”

這一聲呼喚絕非高熱中的囈語或夢話——而是清醒的、鄭重的,甚至帶著孤注一擲般決絕的呼喊,是他用盡體內殘存的最後一絲力氣,從肺腑深處擠出來的兩個字。小燕子原本正欲收回手,卻被這突如其來的一聲“雲兒”震得渾身一僵,整個人如遭雷擊般愣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與此同時,剛端著盛滿溫水的臉盆走到門口的四喜,也因聽見這一聲呼喚而猛地剎住腳步,手中的銅盆劇烈一晃,清水潑灑而出,在青磚地上洇開一片溼痕,卻渾然不覺。

爾泰艱難地抬起那隻尚未扎針的右手,顫抖著伸向她的臉。他的手指滾燙得嚇人,微微發著抖,卻異常溫柔地用拇指輕輕拂過她眼角——那裡不知何時已蓄滿了淚水。他的力道輕得幾乎難以察覺,彷彿生怕驚擾了她,又像是在觸碰一片懸在枝頭、將落未落的花瓣,脆弱而珍貴。“從你八歲那年爬樹摔進我懷裡,我就完了。”他的聲音微弱卻清晰,每一個字都像刻進骨血裡,“你那時候扎著沖天辮,門牙豁了一顆,哭得滿臉都是泥巴,還抓著我的袖子擤鼻涕。一邊擤一邊抽抽搭搭地說:‘爾泰哥哥,你等我長大了,我就嫁給你’——這話是你親口說的,你自己還記得嗎?我沒忘,一刻也沒忘。這輩子,我心裡只裝得下你一個人。”

話音剛落,他眼中的光便迅速黯淡下去,手臂無力地垂落,再次陷入昏睡之中。小燕子仍坐在榻邊,低頭怔怔地望著自己被他緊緊攥住的那隻手,淚水無聲地滑落,一滴一滴砸在他滾燙的手背上,暈開一小片溼痕。她下意識抬起另一隻手想去擦拭眼淚,卻發現那隻手也被他牢牢握著,掙脫不得。於是,她索性將臉深深埋進他熾熱的掌心,肩膀無法抑制地輕輕顫抖,壓抑的嗚咽聲從他掌心下隱約傳來。許久許久,久到屋外的雨聲都彷彿停歇了,才終於從她緊咬的唇齒與指縫之間,極其輕微地漏出兩個字,帶著哽咽,帶著心疼,也帶著千言萬語無法訴盡的複雜情緒:“……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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