爾泰在昏睡了整整一夜之後,終於在第二天清晨退了燒。
他睜開眼時,入目是正院臥房天青色的帳頂。晨光從窗欞縫隙裡漏進來,在帳子上投下幾道淡淡的銀痕。空氣裡浮著極淡的藥香——麻黃、桂枝、甘草,是他病中這幾日常聞慣了的味道。他發現自己躺在小燕子從前的床榻上,枕著她用過的竹枕,蓋著她蓋過的薄被。被面上繡著一對小小的燕子,針腳歪歪扭扭,是她自己繡的。
然後他看見了她。小燕子坐在床邊的矮凳上,側臉枕在自己交疊的手臂上,趴在床沿睡著了。她的手還搭在他腕間的脈門上,指尖微微泛涼。矮凳旁的地上擱著一隻半敞的藥箱,藥箱裡的藥包已被取出了大半,整整齊齊地碼在床頭櫃上,每包藥下面都壓著寫了煎法的紙條。櫃角放著一碗喝了一半的小米粥,粥面凝著一層半透明的薄衣,想來是她守夜時只匆匆抿了幾口,就又忙著照料他了。
她沒有回耳房。她守了他一整夜。
爾泰沒有動,連呼吸都放得極輕極緩,彷彿稍重一點就會驚擾了眼前的夢。他垂著眼,目光一寸寸撫過她——從額前散落的、沾著細汗的碎髮,到睫毛如蝶翼般微微顫動的弧度,再到蜷著的、還帶著涼意的指尖。那隻手曾經給許多人切過脈、開過方子、扎過針,如今就搭在他手腕上,指腹上有握筆磨出的薄繭。他想起小時候在營地裡,有一回他發燒,她也是這樣守在他床邊,握著他的手說“爾泰哥哥你別死”。那回他醒來時她趴在他床尾睡著了,口水流了他一輩子。他笑著揉她的腦袋說“你才別死”,她醒轉瞧見他燒退了,當即紅了眼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那時候他十一歲,她七歲。如今她依舊守在他床邊,依舊握著他的手,只是她不再哭了——她的眼淚在這些年裡早已流乾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磨礪出來的、帶著溫度卻不再滾燙的沉靜。
他忽然覺得眼眶發酸。他將那股酸澀強壓下去,指尖輕動,試探著想要反握住她的手指。她倏地睜開眼睛。四目相對,她愣了一下,然後迅速將手從他腕上收回去,臉上閃過一瞬的慌亂,隨即被慣常的從容蓋住。
“燒退了。”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語氣平淡得像在稟報今日義診鋪子的病人數目。她直起身來去夠床頭的藥箱,將裡面的藥包重新歸置,從袖子裡取出紙筆開始寫新方子——去了麻黃,加了柴胡和黃芩。筆尖穩穩地落在紙上,頭也不抬。
“你昨夜說了很多胡話。”她將藥方摺好壓在藥包底下,動作利落而自然,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有些話,你要是想收回去,現在還來得及。”
爾泰撐著床沿慢慢坐起身,動作太猛扯動了被子裡還扎著的銀針,疼得他嘴角猛地一抽,卻只是皺了皺眉,半點沒想去拔那根針——那是她親手扎的,他捨不得動。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沙啞而篤定。
“小燕子,我說的每一個字都算數。你要我從頭說一遍也行——從你八歲那年爬樹摔進我懷裡開始說起。你那時候扎著翹翹的沖天辮,豁著一顆大門牙,哭得滿臉是泥,還攥著我的袖子胡亂擤鼻涕。你邊擤邊說‘爾泰哥哥你等我長大了我就嫁給你’。你忘了沒有。”
小燕子握著藥方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些,沒有抬眼:“沒忘。那是童言無忌,小孩子說的話,作不得數。”
“那八歲呢?你隨你阿瑪回邊疆那天,我追在馬車後面跑了整條街。你掀開車簾對我喊——‘爾泰哥哥,一言為定’那是童言無忌嗎?那是小孩子說的話嗎?”爾泰忽然伸出手去,用手指輕輕碰了碰她頸側那根拴著銀鎖的紅繩。紅繩已經被她的體溫捂得溫熱,銀鎖藏在衣領底下,貼著她鎖骨最細的那一處。“這隻鎖我戴了這些年,你以前不知道。你離開京城以後,每年你的生辰我都去土地廟許願。你十二歲那年我求的是‘讓她平安’,你十五歲那年我求的是‘讓她回來’,你十八歲那年我以為你死了,我跪在土地廟門口一整夜,什麼願都沒許——我罵了土地爺整整一夜。我說你把我的雲兒還給我,我給你磕多少個頭都行。”他抬手,用拇指輕輕蹭過她眼角那滴無聲滑下的淚,指腹滾燙,指尖還控制不住地微微發顫,“以後每一年你的生辰,我都替你過。你六十歲我也給你削竹蜻蜓,你八十歲我也給你買麥芽糖。你黏掉假牙我幫你撿。這輩子只愛你一個。”
小燕子低下頭去,眼淚無聲地落在自己膝上。她抬起另一隻手,胡亂抹了把臉上的淚,隨即站起身背對著他,抬手蓋好藥箱,把桌上的醫書碼得齊整,又端起床頭的藥碗放進托盤裡。做完這一切她才轉過身來,走到床前低頭看著他,眼睛紅紅的,聲音卻努力穩住。
“你自己說的——六十歲也削竹蜻蜓,八十歲也買麥芽糖。我且記著。我且看著。”她彎下腰將他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後頭也不回地往門外走去。走到門口時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好好吃藥。藥方裡有黃連,是退燒的,苦。不許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