爾泰喝完藥,半靠在床頭,目光追著小燕子在屋裡忙進忙出的身影。她把藥碗收進托盤,將脈枕放回藥箱,又拿溼帕子擦了一遍床頭櫃上濺出的藥漬。她的動作依舊是一貫的利落從容,只是經過他身邊時,裙襬輕輕一頓,似是悄悄確認他是否醒著。然後她從抽屜裡取出一隻舊木匣,放在他膝上。
“你前幾日燒得說胡話,把這個翻來覆去說了好幾遍。”小燕子的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病例,“我想來想去,還是把它從福府書房取回來了。裡面的東西我沒動——你自己看。”
爾泰低頭開啟木匣。匣子裡是他從小到大攢下的所有關於她的舊物:她給他編的紅繩早已褪了色,介面處用極細的絲線仔細重編過;她折的風箏碎片,每一片都被壓得平平整整;她寫給他的信按日期碼得整整齊齊,信紙早已泛黃發脆。旁邊還擱著兩隻麵人——一個是扎沖天辮的小丫頭,手裡舉著歪歪扭扭的竹蜻蜓;另一個是虎頭虎腦的小子,腰間佩著小木劍。廟會上捏的麵人,她一直收著。
爾泰拿起那隻丫頭面人,又拿起那隻小子麵人,把它們並排放在膝上。他忽然想起廟會那日小燕子站在麵人攤前說“這個麵人我留著”,然後把兩隻麵人都收進了袖中。他當初只當是她隨口一句戲言,未承想,她竟真的妥帖留到了現在。
“你小時候爬樹偷杏子,從牆上摔下來,把膝蓋磕破了。”爾泰看著那兩隻麵人,忽然開了口,聲音沙啞而緩慢,像是在翻開一本被塵封了太久的舊書,“你坐在地上哇哇哭,我跑過去把你拉起來,你用我的袖子擤鼻涕。你說‘爾泰哥哥你別告訴我阿瑪,他知道了會罵我’。我說‘我不告訴他,但你以後爬樹得叫上我’。後來每年夏天我都去那棵杏樹底下等你。你從牆頭上翻過來,我就在下面接著你。”
小燕子背對著他立在窗前,指尖捏著塊抹布,反覆擦拭著窗臺上那隻青瓷藥瓶。瓶身早已被擦得瑩亮如鏡,她的手卻還在機械地來回動著。
“還有放河燈。”爾泰繼續說,目光落在木匣裡那片泛黃的風箏碎片上,“有一年乞巧節,你非要我帶你去放河燈。我們偷了你阿瑪營裡的紙燈籠,跑到河邊放了整整一晚上。你許的願是‘以後每年都和爾泰哥哥來放河燈’。後來你真的年年都來——直到你回了邊疆。”
“那是小時候不懂事。”小燕子終於開口了,語氣裡帶著一絲刻意的平淡,卻沒有回頭,“小孩子許的願,菩薩都不作數的。”
“那你為什麼每年都來?”爾泰抬起眼看著她窗前的背影。她沒有回答,只是擦藥瓶的手指停了一瞬。
爾泰緩緩放下手中的麵人,伸手從木匣最底下翻出那張乾枯蜷曲的竹葉。那是當年她從東院竹林裡採來做藥引的,曾夾在他的診錄裡,後來葉身枯卷,他便悄悄替她換了片新的,舊的卻一直留著。新竹葉也是從同一片竹林裡採的,葉脈上還殘留著極淡的皂角清香——那是他每次劈完柴後洗手用的皂角味道。他把竹葉拈在指尖,聲音更輕了幾分。“去年夏天,我在東院竹林裡碰見你採竹葉。你說‘這竹子長得真好’,我說‘是啊’。然後你走了,我也走了。我當時很想叫住你,問你一句‘你最近好嗎’。可我不敢。我怕你覺得我煩。後來我把你採的那片竹葉收在診錄裡,你發現了嗎?”
小燕子終於緩緩轉過身來。眼眶早已泛紅,嘴唇剋制著微微發抖,卻硬是沒讓眼淚掉下來。她走到床前將他手裡的竹葉拿過來,在掌心裡翻來覆去看了片刻,然後將竹葉輕輕放回木匣裡。
“我知道那片竹葉是你換的。”小燕子的聲音沙啞,卻依舊是穩的,“枯了的那片也是你收的。你在診錄裡夾竹葉,在城牆底下揹我,在將軍府門口跪了好幾天。你還以為我不知道你偷偷幫我換過義診鋪子裡的藥櫃——你把柴胡從最上面那層挪到了下面那層,以為我注意不到。”
“我以為你注意不到。”爾泰看著她,嘴角慢慢浮起一個苦笑,“我從太醫院借來的醫書,仔仔細細讀到第三遍才留意到,你每次開方子都會把柴胡擱在最下面——你說柴胡性輕,放高處易受潮變質。我把藥櫃重新理了一遍,按你的習慣把藥一味一味放好。我怕你發現,又怕你沒發現。”
小燕子低下頭去,看著自己那雙被抹布泡得發白的手指。過了許久,她才重新抬起頭來,眼裡有一層薄薄的水光,唇角卻微微彎了一下。
“你小時候為我打過多少次架,你還記得嗎?隔壁衚衕的胖墩搶我的糖葫蘆,你把人家揍得鼻孔流血,自己也掛了彩——額頭破了,膝蓋也破了。你阿瑪罰你跪了整整一個下午,我去給你送饅頭,你還說‘不疼’。那條疤現在還在你髮際線底下,你頭髮一遮就看不見了,可是我知道。”
爾泰抬手摸了摸自己髮際線底下那道舊疤痕,笑了。那笑意很淡很淡,被病中的蒼白襯得近乎脆弱,卻是他這麼多天以來最真實的一個表情。“記得。那次阿瑪罰我跪在正堂,你從窗戶裡爬進來給我送饅頭。我說‘你走吧,別讓人看見’,你說了句什麼?你說——‘我不走。你替我打架,我陪你挨罰’”
小燕子的眼淚終於順著臉頰滑了下來。她沒有抬手去擦,就那樣靜靜地站著,任眼淚無聲地淌過下頜,手裡依舊緊緊攥著那片枯竹葉。過了許久,她才抬起袖子胡亂蹭了蹭臉上的淚痕,慢慢彎下腰,將散落在床上的舊物一樣一樣輕輕放回木匣裡——紅繩、風箏碎片、銀鎖、幹竹葉,還有那兩隻早已褪色的麵人。她的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安放一件件易碎的瓷器。然後把木匣合上,站起身來。
“這隻木匣你繼續留著。什麼時候你能把偷杏子那回我們一共偷了多少顆杏子都記得——再來找我。”她的聲音依舊是沙啞的,尾音卻微微上揚了幾分,帶上了一絲從前的頑皮神氣。
爾泰張了張嘴,正要答“三十七顆”,卻被她一眼瞪了回去。她把木匣往他懷裡一塞,轉身便往門外走去,走到門口時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是四十二顆。你吃了二十顆,我吃了二十二顆。你少吃的那兩顆讓給我了。你說你不愛吃酸的——其實不是,你是捨不得吃。這件事你忘了。”小燕子說完便跨出門檻,反手將門帶上。爾泰獨自靠在床頭,懷裡抱著那隻舊木匣,垂眸凝望著匣蓋上那道被她指尖反覆描過的細紋。他沒有追出去——他答應了給她時間。他只是緩緩將木匣開啟,把那隻扎著沖天辮的丫頭面人取出來,輕輕放在枕邊,而後嘴角勾起一抹無聲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