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泰:青梅錯》第156章 紫薇的開解(1)

作者:荔知香甜·26天前

爾泰退燒後的第三天,紫薇來了。不是尋常的串門——她讓春桃提前送了帖子,帖子上寫的是“攜新茶拜訪”,可她帶來的不只有新茶,還有一整套茶具和一隻鼓鼓囊囊的錦袋。她進門時,小燕子正坐在石桌前翻看著診錄,春日午後的陽光透過槐樹的枝葉,篩下細碎斑駁的光影,在她手邊的紙頁上輕輕晃著。小燕子抬眼瞧見紫薇懷裡抱著的那套青瓷茶具,指尖微微一頓,不由得愣了一下。紫薇不等她開口,便在石凳上坐下,將茶具一一擺開,煮水溫杯,動作不疾不徐,像是在自己家裡一樣從容。水沸後輕煙嫋嫋升騰,絲絲縷縷裹著松針的清冽之氣漫開。

“老佛爺賞的明前龍井。”紫薇將一隻注滿碧綠茶湯的茶盞推到她面前,語氣隨意而溫和,“你嚐嚐。這水是今早從玉泉山運來的,清冽得很。”

小燕子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只覺茶香漫過舌尖,鮮醇清潤,回甘悠悠在喉間散開,果真是上好的龍井。她放下茶盞,看著紫薇又從錦袋裡取出那方繡壞了的帕子——就是她幾個月前在院子裡被剪刀戳壞的那方,本是要繡給欣榮的蘭草,花瓣被剪開了一道口子。她以為紫薇早就把它扔了,沒想到她留著,還用極細的絲線將那裂口繡成了一枝新莖,從裂痕裡生出兩片嫩葉,和一串淡白的小花。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出修補的痕跡,反倒讓那蘭草多了幾分生機。

“破了洞的地方,補上花,反倒比原來更好看。”紫薇將帕子鋪平在石桌上,指尖輕輕拂過那枝新繡的蘭花,“你別急著瞪我,我不是來替他當說客的。我是來給你講個故事。”

小燕子垂下眼簾,手指無意識地繞著那塊帕子的流蘇。流蘇的絲線已有些發舊,邊緣微微起毛,指尖摩挲間,那觸感卻依舊熟悉得刻進了骨子裡。

“從前有個姑娘,愛上了一個人。她以為他們之間沒有任何阻礙,可後來她發現,那個人在認識她之前,曾經和另一個姑娘一起看雪看月亮。她難過了很久——不是嫉妒,是害怕。害怕自己沒有參與過他的過去,害怕他心裡有一塊她永遠擠不進去的地方。”紫薇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越過盞沿落在小燕子臉上,那目光溫和卻透徹,像是能看進人心裡去,“可後來她想明白了——他選擇的是她,不是過去。過去是他的,但將來,是他們兩個人的。那些看雪看月亮的夜晚,成了他記憶裡一幅褪了色的畫,而與她在一起的每一天,卻是鮮活明亮的。”

小燕子絞著帕子的手指猛地停住了。她知道紫薇說的是誰——爾康和晴兒。那樁舊事她從頭到尾都看在眼裡:紫薇如何獨自忍下委屈,爾康如何用行動證明自己的心意,晴兒如何體面地退出併成為她們最親近的朋友。那時候她還替紫薇抱不平,罵爾康“吃著碗裡看著鍋裡”,紫薇卻只是笑笑說“他從來沒有動搖過,就夠了”。如今想來,紫薇那時雲淡風輕的平靜底下,該是藏著多少輾轉難眠的漫漫長夜。

“你和爾泰不一樣。”小燕子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卻依舊帶著幾分倔強,“爾康從來沒有把你當成另一個人。”

“爾泰也沒有。”紫薇輕輕放下茶盞,茶盞落在石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微響,“他把柳如煙當成你的影子——那是他蠢,是他瞎,是他不敢面對失去你的恐懼。可他從來沒有把柳如煙當成你。他對柳如煙好,是因為他在償還一個已經‘不在’了的人。他從來不是因為喜歡柳如煙才不認你——是因為他以為你死了,而他找了一個替身來騙自己。”她伸出手去握住小燕子冰涼的手指,那手指微微顫抖著,“小燕子,我不是替他開脫。我只是想問你一句——你這幾天把自己關在屋裡,到底是在氣什麼?是氣賞花宴那一夜,還是氣自己這些年從來沒有真正放下過他?”

小燕子猛地抬起頭來,嘴唇微微發抖。紫薇的話像一把溫軟的鑰匙,將那道她反覆闔上又反覆被人叩響的心門,輕輕推開了一條細縫。她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是啊——她到底在氣什麼?氣欣茹的下作手段?當然。氣爾泰那一夜沒有控制住自己?也氣。可這些都只是最表層的怒火——往深裡剝一層,是氣自己那一夜沒能推開他;再剝一層,是氣自己明明神智清明,卻在藥力發作時喊出了他的名字;剝到最後,那最隱秘的底層,是她驚覺自己從來就沒有真正放下過他。這些年她四處行醫,腳步不停忙得腳不沾地,只盼著能將那些往事深深埋進歲月的塵土裡,可只要一停下腳步,那個人的影子就會從心底鑽出來,帶著少年時竹蜻蜓的輕響和沙棗乾的甜澀。

小燕子把臉埋進雙掌裡,過了許久才悶聲說了一句話。不是“我原諒他了”,也不是“我們從頭開始”。她說的是:“他從小不會削竹蜻蜓,削了好多年還是削得歪歪扭扭。可是每一隻他削壞的竹蜻蜓,他都留著。我那天在他木匣裡看見了——削壞的竹蜻蜓,我寫給他的信,我給他編的紅繩,還有我小時候縫給他的那隻錦囊。錦囊裡裝著幾顆沙棗幹,早發黴了,他還留著。紫薇,我不是氣他那一夜做了什麼。我是氣自己——氣自己等了這麼久,好不容易把牆砌起來,可他總是在我以為可以不需要他的時候,讓我看到他還是那個爾泰哥哥。”

她的聲音悶在掌心裡,帶著壓抑的哽咽。紫薇靜靜聽著,沒有打斷,只是握著她的手又緊了一些。

“那你覺得,從前的爾泰哥哥和現在的爾泰,是同一個人嗎?”紫薇的聲音輕而認真,像春風吹過新發的柳梢。

小燕子沉默了許久,久到紫薇以為她不打算回答了。院子裡的格桑花在風裡緩緩晃著身子,新芽嫩得能掐出水來。然後她從雙掌中抬起臉來,抬手按了按眼角,將那塊補好了的繡帕小心地摺好收進袖子裡,站起身來走到西牆下那片剛冒了新芽的格桑花前。春風將她鬢邊的碎髮吹得紛紛揚揚,她的聲音混在風裡,輕得像一片將落未落的葉子。

“是。他從來都是那個爾泰哥哥。是我一直不敢認。”小燕子說完這句話,轉過身來,臉上淚痕已幹,眼底卻多了幾分清澈。紫薇看著她,微微一笑,重新斟滿兩盞茶,碧綠的茶湯映著天光雲影,溫暖而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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