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薇走後,小燕子獨自坐在石桌前,將那塊補好的繡帕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紫薇方才的話像一顆被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裡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她端起茶盞湊到唇邊,指尖觸到盞壁的涼意,才驚覺茶湯早已涼透。明月從廊下探出頭來,小心翼翼地喚了聲“格格,晚膳備好了”,她含糊應了一聲,身子卻沒動,只將涼茶輕輕擱回石桌,緩緩起身往屋裡走去。
小燕子走到妝臺前坐下。銅鏡裡映出一張臉——瘦削的、沉靜的、被無數個獨自熬過的深夜打磨得稜角分明的臉。她抬手碰了碰鬢邊那支白玉簪,簪頭的流雲依舊是當年那個少年畫的歪歪扭扭的圖樣。她將簪子取下來放在掌心裡,白玉溫潤,被她的體溫焐得微微發熱。
鏡子裡忽然浮起另一張臉——不是現在的她,是那個扎著沖天辮、豁了門牙的小丫頭。她追在爾泰哥哥身後跑,從巷口的老槐樹下跑到城牆根的斷碑旁,從簷下懸著紫藤花的春天跑到飄著金桂香的秋天。她摔倒了,他把她拉起來;她削不好竹蜻蜓,他笑著說“再試試”;她爬到城牆上不敢下來,他爬上去把她背下來,衣襟被牆頭的碎瓦片刮破了,膝蓋上蹭了一大塊青,卻還在說“你別怕”。那時候她是天底下最理直氣壯的小丫頭——喜歡就是喜歡,從不算計後果。
然後鏡子裡的人變了。變成那個跪在慈寧宮地磚上被訓斥的還珠格格,脊背挺得筆直,眼裡卻燒著不甘;變成那個在新房裡被說“掛名夫妻”的福二少夫人,安靜地斟了杯茶,端到他面前說“喝了這杯茶,你做你的掛名夫,我做我的掛名妻”;變成那個在正院裡就著孤燈獨自翻醫書熬到深夜的二少夫人,窗外西廂書房的燈總是比她這邊先滅,最後只剩窗紙上自己孤單的剪影;變成那個蹲在正院西牆下種格桑花的人,一邊培土一邊對自己說“這花是回疆的花,跟京城沒有關係,跟他也沒有關係”。可她明明知道,她種那些花時心裡想的是誰——是那個在營地裡對她說“格桑花是世上最結實的花”的少年。她用一層又一層的規矩、從容、獨立把自己裹成了一個嚴實的殼,包得太緊太久了,久到差點忘了那層硬殼底下,還藏著一個會哭會笑、追著人跑的小丫頭。
然後,賞花宴那一夜的事終究還是發生了。她誤吃了那盤桂花糕,不慎中了藥,慌慌張張躲進假山洞,攥著他的衣角,帶著哭腔讓他別走。那些話是藥力逼出來的——可藥力逼出來的,難道就不是真話嗎?她從來不敢問自己這個問題。清醒時她用理智把所有的情緒都壓在最底下,用診錄和藥方填滿每一個可能被思念乘虛而入的縫隙。可在藥力發作的那一刻,理智崩塌,從廢墟底下第一個浮出來的名字,還是“爾泰哥哥”。
“我到底在氣什麼。”小燕子對著鏡中那張臉輕聲開口,聲音沙啞而坦率。不是質問——是終於肯承認了。她氣賞花宴那一夜,氣欣茹的下作手段,氣那一夜自己被藥力奪走了控制權。可更深的那層情緒,是對自己的氣惱——氣自己那一夜沒有狠下心推開他,氣自己在藥力裹挾下脫口喚了他的名字,氣自己明明可以一輩子把他牢牢鎖在心牆外面,卻總是忍不住扒著牆縫,偷偷往外看他一眼。她氣自己等了這麼久,好不容易把牆砌起來,可他總是在她以為可以不需要他的時候,讓她看到他還是那個爾泰哥哥——那個削竹蜻蜓削到手指出血也不肯停的傻子,那個在城牆上說“你往前走,我追”的傻子,那個跪在將軍府門口淋了三天三夜雨、燒得神志不清還在喚她名字的傻子。她氣的從來不是他,是自己——氣自己執迷不悟,氣自己心慈手軟,氣自己明明是個能將一府賬目算得分毫畢現、把幾十個病人的脈案理得條分縷析的人,偏偏在這件事上從來混沌不清。
“格格,您怎麼又沒動晚膳——”明月端著食盒推門進來,看見小燕子正對著銅鏡發呆,鬢邊那支白玉簪擱在妝臺上,旁邊還攤著紫薇補好的繡帕。她家格格的眼睛紅紅的,卻沒有淚,唇角微微彎著,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跟自己較勁。
“明月,”小燕子沒有回頭,只是抬手將白玉簪重新插進發間,動作很慢,像是在完成一個極重要的儀式,“你說,一個人要是等了太久,久到忘了自己在等什麼——是不是很傻。”
明月將食盒放在桌上,走上前來拿起梳子輕輕替她梳理散落的鬢髮。她的動作輕得像拂過花瓣的風,像是在梳一件織滿雲錦的珍貴絲綢。“格格,奴婢不懂那些大道理。可奴婢記得,您從前在漱芳齋跟紫薇格格說過一句話——您說‘我不是不想等,我是怕他永遠不回頭’。後來二爺回頭了。他在城牆上跟您說,從今以後每一次都會回頭。”
小燕子從鏡子里望著明月那張透著執拗認真的臉,忽然彎了彎嘴角,眼底的陰霾散了些許。她接過明月手裡的梳子擱在妝臺上,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襟,然後推開房門走到院中。蕭之航正坐在石桌前自斟自飲,蕭劍在廊下細細擦拭著佩劍,二人見她掀簾出來,不約而同地停了手裡的動作。她走到父親面前,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禮,然後說了一句讓蕭之航手中酒杯一頓的話——“阿瑪,我明天去見老佛爺。賞花宴的案子,我想親口對老佛爺說——藥是欣茹下的,女兒中了藥,是被爾泰救的。老佛爺要罰,罰女兒一人足矣,不要牽連旁人。”
蕭之航將酒杯擱在石桌上,抬眼看著她。月光下女兒的面容沉靜而坦然,眼底沒有從前的隱忍和壓抑,只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篤定的光芒。他沒有問她“你想好了嗎”,只是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然後用那雙慣握刀劍的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是蕭之航的女兒。你想做什麼便去做,阿瑪替你兜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