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去慈寧宮見老佛爺的那天清晨,蕭劍一個人坐在將軍府正院的石階上,將腰間那支竹簫抽出來,翻來覆去地擦了許久。簫尾那根褪了色的紅繩是阿雲小時候編的平安結,針腳歪歪扭扭,介面處早已被摩挲得起了毛。他擦完簫,抬頭望了望西牆下那片格桑花——新芽已從去冬埋下的幹松針裡探出頭來,嫩嫩的綠芽在晨光裡泛著細碎的亮澤。他將簫往腰間一插,站起身來,對廊下正在練劍的蕭之航說了句“我去看看那小子”,便大步流星地出了府門。
爾泰正從義診鋪子出來。他退燒後,每日清晨都必去鋪子裡幫明月搬藥材、整理藥櫃,將小燕子從前教他的那些藥理知識,一點點揉進日常的瑣碎裡。他的身體還沒好利索,臉色依舊有些蒼白,額頭那片磕傷結的痂還沒脫落,嘴角那道舊傷倒是好了,只留下一道極淡的紅痕。他看見蕭劍站在巷口,腳步一頓。蕭劍沒有像從前那樣冷著臉從他身邊走過去,也沒有用那種審視的目光打量他,只是將竹簫在指尖轉了一圈,往巷子深處偏了偏頭。
“走。去城牆那邊。”
城牆仍是那堵舊牆。夯土斑駁如歲月刻下的掌紋,牆縫裡攢著簇簇新冒的春草,牆根下那幾株老槐樹還未抽芽,光禿禿的枝丫斜斜探向灰濛濛的天穹。兩個人一前一後沿著城牆根那條窄窄的土路走著,誰也沒有先開口。走到城牆最高處,蕭劍站定,望著遠處層層疊疊的屋頂和被晨霧籠罩的街市,沉默了好一會兒。
“我妹妹小時候被野狗追,是我把你拽過去當擋箭牌的。”他忽然開了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可眼角那條細紋卻微微動了動,“那年她六歲,你九歲。你被野狗咬了一口,肩上留了那道疤,她哭著說‘爾泰哥哥我再也不爬樹了’。後來你每年夏天都來營地看她,每次都帶麥芽糖。她攢了一抽屜的糖紙,按顏色分好,紅的放左邊,綠的放右邊。你走了以後她把糖紙貼在窗子上,說這樣每天推開窗就能看見你。”
爾泰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城牆外那片灰撲撲的屋頂上,眼神里浸著化不開的沉鬱。他知道那些糖紙。她離開京城後,營地遭了兵禍,他去廢墟里找她,在一堆燒焦的木頭底下翻出那隻裝糖紙的鐵盒子。盒子早已鏽得斑駁不堪,可裡面的糖紙卻好好留著——紅的在左邊,綠的在右邊,和她小時候擺得分毫不差。他把那隻鐵盒子收在舊木匣裡,壓在枕頭底下,後來鎖進書房抽屜最深處。
“那年蕭家大火,我以為她死了。”蕭劍將竹簫從腰間抽出來,握在手裡,手指在簫管上來回摩挲,將簫尾那根褪了色的紅繩繞在指節上,繞了一圈又一圈,“我從西北趕到邊疆,只看見一片廢墟。我跪在廢墟上刨了整整一天,刨得指甲全裂了,指尖滲著血,可刨出來的只有燒焦的木頭和碎瓦。我以為她死了,你也以為她死了,我們兩個都沒認出她。所以我沒有資格替她教訓你。那天在巷子裡我打你那幾拳,打的不是你——是我自己。”
蕭劍轉過身來面對著爾泰,目光坦然而複雜,像一柄被慢慢收回鞘中的劍。“可是爾泰,她這些年受的苦,我每一樣都看在眼裡。她在宮裡跪著挨訓時你在哪裡?她在福府被冷落時你在哪裡?她在巫蠱案裡差點被滿門抄斬時你在哪裡?她一個人在大雜院給孩子們看病、在義診鋪子裡從天亮忙到天黑,把所有的苦都往肚子裡咽——那時候你又在哪裡?”他的聲音忽然哽了一下,卻又被他硬生生壓了回去,“我把你當兄弟,當了一輩子。可我把妹妹交給你以後,你還給我的卻是一個渾身是傷的小燕子。我問你,若將來再有一個柳如煙,或是欣茹,或是別的什麼人,你能護住她嗎?”
爾泰沉默了很久,久到城牆下的炊煙從各家各戶的煙囪裡嫋嫋升起,久到遠處傳來賣糖炒栗子的吆喝聲。然後他緩緩抬起眼,坦然地直視著蕭劍的眼睛,一字一頓道。“蕭大哥,我從小喜歡她。從她扎沖天辮、豁著門牙、追在我後面喊‘爾泰哥哥’那年開始。後來我以為她死了,把她寫給我的信、給我編的紅繩、給我縫的錦囊全鎖在木匣裡,壓在枕頭底下。我把另一個女人當成她的替身,騙自己說‘你看,我沒有忘了她’。然後她嫁進福府,戴著那枚刻著‘福’字的銀鎖站在我面前,我沒有認出她。這是我欠她的,我一輩子都還不完。可是蕭大哥——你問我能不能護住她。在假山洞裡找到她時,她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還攥著我的衣袖跟我說‘不能去找太醫,不能給阿瑪丟臉’。我沒能護住她,是我愚笨,是我糊塗。可我把她從假山洞抱到西院時,她一直攥著我的衣領說‘爾泰哥哥別走’。我知道她不需要我護——她從來都不需要任何人護。她需要的是一個不會再讓她一個人站在月亮門下等我回頭的伴侶。那個人就是我。你若還信不過我,我把這條命押在你手上——從今往後,不管再有什麼柳如煙、欣茹,還是天塌下來,我福爾泰第一個擋在她面前。不是因為欠她,是因為我愛她。”
蕭劍垂眸望著手中那支竹簫,簫尾的紅繩在晨風裡悠悠飄著。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爾泰以為他不打算再開口了。忽然他抬手將竹簫往爾泰懷裡一塞,力道不輕不重,一如那日在巷子裡揍完他後把金瘡藥丟進他懷裡時的模樣。
“這支簫跟了我大半輩子,是阿爹教我吹的第一支曲子。你替我收好。什麼時候我妹妹心甘情願戴上你的銀鎖,什麼時候你再還給我。”他轉過身去大步往城牆下走去,走了幾步忽然停住,沒有回頭,“爾泰,記住你今天說的話。若你再讓她哭一次,我蕭劍這輩子只有你這一個妹夫,也只會有你這一個前妹夫。”話音落時,他已大步走入城牆下的晨霧中,灰藍色的背影漸漸被霧氣裹住、吞沒。
爾泰獨自立在城牆上,低頭望著手中那支竹簫,小心翼翼地將簫管別在腰間,與兩枚銀鎖同掛一處。竹簫輕輕晃盪,磕在銀鎖上發出一聲極細微的脆響。他站了片刻,仰頭對著灰濛濛的天空長長地吐了一口氣,然後大步往城牆下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