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泰:青梅錯》第159章 雨夜相擁(1)

作者:荔知香甜·1個月前

蕭劍回府時天已黑透,春日天氣多變,白日里還晴著,入夜便淅淅瀝瀝下起了雨。他將竹簫送了人,兩手空空地走進正院,石桌上那盞紗燈被雨水淋得影影綽綽、搖搖晃晃,蕭之航坐在廊下自斟自飲,見兒子這副模樣,只是抬了抬眼皮,什麼也沒問。蕭劍在他對面坐下,自己倒了杯酒一飲而盡,然後將空杯擱在石桌上,說了句:“我把簫給他了。”

蕭之航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隨即繼續送到唇邊抿了一口,目光越過雨幕望向西牆下那片格桑花,淡淡道:“那支簫是你娘給你削的第一支。”

蕭劍沒有答話,只是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與此同時,小燕子正從義診鋪子往回走。今日病人格外多,她忙到酉時末才收工,明月提前被紫薇接去東院試新裁的春裝,她便獨自撐著傘沿著槐樹衚衕慢慢走。雨不算大,細密得像篩子篩下的鹽末,落在油紙傘面上發出沙沙的輕響,順著傘骨滑下,在青石板上暈開小小的水痕。她走得很慢,經過土地廟時還停了一下——廟前的石階上擱著幾隻被雨水淋溼的竹蜻蜓,大約是哪個孩子落下的。她彎腰撿起一隻,指尖拂過被雨水浸得發潮的竹片,在掌心裡翻來覆去看了片刻,又輕輕放回原處。

然後她看見了爾泰。他站在槐樹衚衕口的老槐樹下,沒有撐傘,靛藍袍子被雨水淋得溼透,頭髮一縷一縷地貼在蒼白的額頭上。他的手裡提著一盞素紙燈籠,燈籠紙被雨水打溼了半邊,上面畫的那兩隻歪歪扭扭的燕子已經洇開了墨跡,暈成了兩團模糊的墨影,倒添了幾分憨拙的意味。他看見她,腳尖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卻又猛地頓住,像是怕驚擾了雨幕裡的她,又像是怕這份冒雨而來的心意唐突了她。

“你燒才退幾天,又淋雨。”小燕子撐著傘站在原地,語氣裡帶著幾分責備,更多的卻是無奈。隔著雨幕兩個人的面容都有些模糊,可她清清楚楚地看見他在笑——那種笑不是刻意的討好,不是小心翼翼的試探,而是一種看見她就不由自主浮起來的歡喜,和她七歲那年他在巷口等她一起去放河燈時一模一樣。

爾泰沒有走過來,只是站在雨里望著她,將那隻畫了兩隻歪燕子的燈籠舉高了些,好讓光能照見她臉上的表情。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打了幾天的腹稿全忘光了。那些關於“我以後會怎麼做”的承諾,那些關於“你再給我一次機會”的懇求,那些他跪在將軍府門口反覆默唸了幾百遍的話,此刻對著她那雙被雨水映得格外清亮的眼睛,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最後他只說了句——“我就是想來看看你。”

小燕子撐著傘站在原地,雨絲在傘沿織成細密的簾幕,她隔著這層朦朧的水霧,靜靜地與他相望。雨水順著槐樹枝丫滴下來,落在她的傘面上,落在他的肩頭。她看著他溼透的袍子和被雨水泡得發白的舊靴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雨天,她從城牆上爬下來時滑了一跤,他揹著她一路跑回家,渾身溼透,她在背上撐傘,把傘全偏向了他那邊,自己淋成了落湯雞,還嘴硬說“我不怕雨”。那時候他十一歲,她七歲。此刻他站在同一棵槐樹下,用同樣的眼神看著她,嘴唇凍得發白,卻還努力彎著嘴角。

“你膝蓋還疼嗎?”小燕子忽然問。

爾泰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膝蓋——跪了這些天,膝蓋上的舊傷早已經麻木得沒了痛感。可他還沒來得及回答,她已經撐著傘走了過來,將傘舉到他頭頂,然後抬手輕輕按在他額頭上。那道舊傷疤在髮際線底下,他以為自己藏得很好,可她每次都能找出來。他渾身一震,雨水從他鬢角滑下來,滴在她手背上。

“這道疤是你替我擋野狗留下的。”小燕子的手在爾泰額上停了一瞬便收回去,重新握住傘柄,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脈案,聲音卻開始微微發顫,“你肩上的疤,膝蓋上的疤,手上削竹篾留的疤——你這個人從頭到腳都是疤。我從前覺得你傻,現在我比你還傻。你從前喜歡我,我後來也喜歡你,我等了你這麼久,你記起我的時候我反而跑了。你是不是覺得我不可理喻。”

爾泰搖了搖頭,雨水順著他的睫毛滾落,混著眼底的溼意,竟分不清是雨珠還是淚珠。他幾次抬臂想碰碰她,卻又生生頓住,怕指尖剛觸到她的衣角,她就像晨霧般消散。“你跑多久我追多久。你說要時間,我給你時間。你說不砌牆,我就把牆拆乾淨。你什麼都不必做——你只要站在那裡,我自己走過去。”

小燕子低下頭去看著自己握傘的手,手指在冰涼的傘柄上來回摩挲。過了許久,她才抬起頭來,眼眶紅紅的,唇角卻微微彎了起來。“那你走快些。”

爾泰往前邁了一步,又一步,直到兩個人的距離近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他抬起手想替她擦臉上的雨水,手指在距離她臉頰半寸的地方停住了,像是在等她點頭。小燕子沒有點頭,也沒有躲開。她只是抬起眼看著他,雨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卻讓眼前這個人比任何時候都更清晰——是他,從來都是他。從她七歲那年在巷口削竹蜻蜓,到她在城牆之約上說“你給我時間”,他從來沒有走遠。走遠的是她自己。

小燕子忽然抬手攥住他溼透的衣襟,用力將他往自己的方向拽了半步。傘柄歪了,油紙傘斜斜地滑下來,雨水澆在他們身上,她渾然不覺。她只是把自己的臉埋進他頸窩裡,額頭抵著他鎖骨上那道她親手包紮過的舊傷。爾泰先是僵住了——然後慢慢地、試探性地抬起手臂,將她輕輕攏進懷裡。他的力道拿捏得極是小心,不敢太重,怕捏疼了她;又不敢太輕,怕她覺出他有鬆開的意思。他低下頭,下巴輕輕抵在她發頂上,聞見雨水和艾草混在一起的味道。她的手指攥著他的衣襟,攥得指節泛白,像是怕一鬆手他就會消失。

“你今天淋雨了。”小燕子的聲音悶在他肩窩裡,沙啞卻依舊是那種大夫慣有的責備語氣,“回去自己煎一鍋麻黃湯。麻黃先煎去沫,後下杏仁和甘草。你上回煎煳了,把藥罐燒壞一個,這回不許再犯。”

爾泰把臉埋進她溼漉漉的頭髮裡,無聲地笑了。那笑意從嘴角一點點漫到眼底,雖被雨水衝得有些淡,卻是他這麼多天以來最明亮的神情。他低下頭在她耳邊輕聲說了句“遵命”,然後收緊了手臂,將她更緊地攏進懷裡。

雨還在下。油紙傘掉在他們腳邊的青石板上,被風捲著輕輕滾了幾圈。

紫薇和爾康撐著傘從巷口路過,紫薇拉住爾康的袖子,朝槐樹下努了努嘴。爾康看了一眼,什麼也沒說,只是將傘往紫薇那邊偏了偏,攬著她的肩繼續往前走。蕭劍獨自坐在將軍府廊下,手邊沒了那支常伴的簫,只習慣性地用手指在膝上輕輕敲著節拍,忽聞院牆外飄來一聲極輕極輕的女子笑聲。他嘴角微微一彎,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轉身回了屋。

雨漸漸小了。槐樹衚衕的燈籠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將整條巷子籠在一片溫暖的橘黃裡。爾泰和小燕子並肩走在雨中,他替她撐著那把歪了骨架的油紙傘,她手裡提著那盞畫了兩隻歪燕子的素紙燈籠。燈籠紙已被雨水打溼大半,裡頭的燭火卻還頑強地亮著,透過洇開的墨跡映出兩團模糊的光暈,像兩隻真正的燕子在雨夜裡並肩飛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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