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泰:青梅錯》第160章 決定公開(1)

作者:荔知香甜·1個月前

雨停後的第二天清晨,天剛矇矇亮就放了晴,沾著雨珠的青石板被朝陽曬出淡淡的潮氣,空氣裡漫著槐樹清新的香氣。爾泰換上了那件新裁的藏藍底暗雲紋長袍,針腳細密熨帖平整,料子是上好的杭綢,摸起來帶著軟乎乎的質感,腰間繫著打磨得光亮的玄色革帶,兩枚亮閃閃的銀鎖一左一右並排懸在腰封上,被斜斜照進來的晨光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整個人看起來既沉穩又精神。四喜踮著腳替他理了理後領疊出來的褶皺,又從架著銅盆的架子上擰了塊浸了熱水、溫度剛好的帕子遞過去,嘴裡不停唸叨著“二爺今兒個可真是精神,比上回去兵部參加大朝還齊整利落”。爾泰接過帶著溫熱水汽的帕子拭了拭臉,又對著桌上擱著的銅鏡仔仔細細端詳起額頭上那片尚未完全消退的青紫,末了終於放棄了用脂粉遮蓋的念頭——這道印子是他在將軍府門口整整跪了好幾日留下來的印記,遮了反倒失了求親的誠心,坦坦蕩蕩露著,才是他該有的樣子。

他踏出福府大門時,爾康已經一身正裝立在石階下候著他。兄弟二人隔著半步的距離對視一眼,爾康什麼多餘的話也沒說,只是緩緩抬起手,不輕不重在他肩上按了按,那力道恰到好處,像是在傳遞某種沉澱了多年、無需言說的默契,所有的擔心、支援與期許,都融進了這輕輕一按裡。爾泰朝他點了點頭,然後翻身上馬,一抖韁繩策馬往槐樹衚衕方向去了。

到忠勇公府門口時,小燕子已經安安靜靜等在大門口的石階上。她今日穿了件新做的鵝黃底繡銀線蘭草的衫子,針腳細密銀線閃著柔光,蘭草枝蔓蜿蜒在衣料上,襯得她膚色透亮,外罩一件藕荷色滾灰鼠毛邊的比甲,既端莊又透著幾分少女的靈動。她今日挽了個整齊的螺髻,髮間簪著兩支簪子——一支是素淨的流雲銀簪,一支是溫潤的白玉流雲簪,兩支簪子一銀一白,襯得她眉眼愈發清亮。忽聞得馬蹄聲由遠及近噠噠傳來,她緩緩抬眸望去,目光在爾泰身上稍稍停留了片刻,沒有說話,只是抿著唇款步走下臺階,安安靜靜與他並肩立在門口那棵百年老槐樹下。兩個人隔著一臂不遠不近的距離,誰也沒有先開口說話,只是不約而同地抬頭望了望不遠處那堵被歲月磨得斑駁的城牆,看著城牆上飄著的旗幡被風輕輕吹動,然後轉過頭相視一笑,所有的忐忑與不安都融進了這一笑裡。

“走吧。”她說,聲音輕輕的,卻透著不容動搖的篤定。

“走。”他答,語調沉穩,給了她十足的安心。

蕭之航正在書房裡批兵部送來的一疊疊公文,聽見院門口的門軸輕輕響動,握著狼毫的手一頓,緩緩抬起頭來。隔著糊著棉紙的木窗格,他清清楚楚看見爾泰和自己的女兒並肩走進院子——兩個人的手沒有牽在一起,步子的節奏卻出奇地一致,像是已經這樣並肩走了千萬遍。他緩緩放下捏在手裡的狼毫筆,端起案頭那盞早就涼透了的青瓷茶盞,湊到唇邊輕輕抿了一口,面上依舊不動聲色,看不出半分喜怒。蕭劍斜倚在廊下的紅漆柱旁擦拭隨身的長劍,指尖摩挲著冰涼的劍刃,抬眼間看見爾泰腰間除了兩枚從小戴到大的銀鎖,還多懸了一支自己的舊竹簫,擦劍的手不由自主微微一頓,隨即又不動聲色垂眸繼續擦拭劍身上浮著的薄灰,可嘴角那抹藏不住的笑意卻怎麼也壓不平,順著眼角都漫開了幾分。

爾泰行至書房門口穩穩站定,抬手仔細整了整被風吹得微皺的衣襟,隨即端端正正跪了下去。並非隨隨便便的單膝,而是結結實實雙膝穩穩落在冰涼刺骨的青石板上,脊背挺得筆直,沒有半分佝僂畏縮,目光澄澈坦然,直直望向案後的蕭之航。

“伯父,晚輩今日來,是懇請您將女兒交給晚輩。”

蕭之航緩緩擱下茶盞,瓷盞落在質地緊密的紫檀木案上,發出一聲清清晰脆的微響。他沒有說“起來”,也沒有直接說“不行”,只是用那雙閱人無數、像鷹隼般銳利的眼睛,一眨不眨審視著跪在面前的年輕人。爾泰沒有閃躲,脊背挺得更直,坦坦然然迎上他探究的目光。

“我福爾泰,一生一世只愛小燕子一人。從她七歲那年爬樹掏鳥窩,摔進我懷裡那一刻開始,到她在城牆上對著我說‘你給我時間’,再到前幾日雨夜裡她撐著傘一步步走向我——我這顆心裡從來只有她一個人。從前我錯以為她不在了,把對她滿溢的思念與刻進骨頭裡的虧欠,錯付給了另一個人,讓她在福府空耗了近兩年的時光,受了數不清旁人看不見的委屈。這是我的錯,我的罪,我不會辯解,也不會強求你立刻原諒我。我只會用餘生所有的日子,一點點來彌補我曾經犯下的錯。”爾泰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厚重,像是把這段話在心裡翻來覆去打磨了無數遍,早已經刻進了骨頭裡,每一個字落在安靜的院子裡都擲地有聲,“此生非小燕子不娶。”

蕭之航沉默了很久,院子裡只剩下風吹過槐樹葉子沙沙的輕響。他緩緩抬起眼,看向站在爾泰身側的女兒——她的眼眶已經泛紅,嘴唇緊緊微微抿著,卻沒有像從前那樣不安地垂下頭去。她就那樣站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目光清亮而坦然,嘴角噙著一抹極淡極淡的笑意,像是從一開始就篤定爾泰會說出這番話。

蕭之航又轉回頭看向跪在地上的爾泰,忽然低低哼了一聲,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襬,一步步走到爾泰面前,低頭看著面前這個已經長大成人的年輕人。“你小時候來我營裡學騎馬,從馬背上摔下來三次,最後一次摔斷了一根肋骨,卻咬著牙爬起來還說‘再來’。那時候我就知道你這小子有骨氣。骨氣用對了地方,便是男人的擔當。用錯了地方,便是讓人頭疼的固執。”他頓了一下,伸出手穩穩抓住爾泰的胳膊,將爾泰從地上扶了起來,那隻慣握刀劍、帶著厚繭的手在他肩上重重按了按,那力道沉得讓爾泰剛剛落地的膝蓋都微微一軟,“我把她交給你了。你記住今天說的話,若有半點違背,老夫親自提著劍上門去福府,饒不了你。”

爾泰深深一揖,直起身時眼眶已經微微泛紅,可指尖卻依舊穩穩攥著衣襬,聲音依舊沉定有力:“晚輩記下了。”

蕭之航點了點頭,轉身往書房內走去,走了幾步忽然停住腳步,沒有回頭,只是偏過頭來看著廊下正假裝擦劍的蕭劍,淡淡說了句:“你那支竹簫,是時候拿回來了。”

蕭劍將擦劍布往肩上一搭衣袖一擺,腳步沉穩地大步從廊簷下走出來,在爾泰面前穩穩站定,身形站得筆直,腰背沒有半分佝僂。他微微低下頭,目光落在爾泰腰間那支擦得發亮的竹簫上,就那樣靜靜地站著沉默了片刻,之後才緩緩抬起手,朝著爾泰伸了過去。爾泰見了,便立刻將竹簫從自己腰間解了下來,用雙手捧著奉還給蕭劍,兩個人就那樣靜靜對視了一瞬,目光在半空中交疊,千言萬語都藏在了這一眼裡。蕭劍接過竹簫,隨手在指尖靈活地轉了一圈,便重新別回了自己腰間,跟著抬手在爾泰的肩上紮紮實實捶了一拳。這一拳的力道輕得不過像溫柔拍了拍,和前些天在槐樹巷子裡揮拳揍他時那副狠厲模樣,全然判若兩人。

“記住你在城牆上對我說的話。”蕭劍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穩穩妥妥落在人耳朵裡,眼角那幾條帶著風霜的細紋也微微動了動。

“記住了。”爾泰抬起頭,眼神坦蕩坦然,直直看著蕭劍,沒有半分閃躲。

蕭劍聽完,往後退了兩步,又將竹簫從腰間重新抽了出來,橫放在唇邊吹了幾個音。那幾個音湊出來的曲子歪歪扭扭,不成調子,站在一旁的小燕子看得破涕為笑,眉眼間的鬱色一下子散了大半。蕭之航坐在書房裡,從書房窗欞的縫隙裡慢悠悠往外瞥了一眼,嘴角幾不可察地輕輕勾了勾,那點淺淡的笑意快得讓人抓不住,隨即就垂了眸,重新拿起案頭的硃筆,浸了朱墨的筆尖在攤開的公文上繼續慢慢移動。

院子的大門外,明月和四喜正擠在月亮門的雕花牆後面,縮著身子探頭探腦往院子裡看。明月手裡還端著那盆早就涼透了的涼茶,從頭到尾都忘了放下;四喜的眼眶紅紅的,從自己的袖子裡摸出一把還沒削完的竹蜻蜓翅膀,抽著鼻子,用極低的聲音對明月說:“明月姐姐,二爺今兒跪得比上次在城門口還直。”

明月拿裝著涼茶的銅盆擋著半張臉,輕輕“嗯”了一聲,說完就偷偷抬著袖子,飛快擦了擦忍不住溼了的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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