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之航點了頭,蕭劍也鬆了口,原本還帶著幾分緊繃的院子裡,氣氛一下子就鬆快了許多。明月趕緊從月亮門後面探出頭來,手裡還端著那盆忘了放下的涼茶,嘴角高高翹著,眼睛裡都漾著亮晶晶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四喜蹲在院中的老槐樹下,舉著那削了一半的竹蜻蜓,湊在眼前反反覆覆地打量著,指尖還時不時蹭兩下未修平的竹邊。蕭劍將竹簫往腰間一插,又隨手拍拍爾泰的肩膀,丟下一句“我去會賓樓幫柳紅算賬,你們慢慢聊”,便大步流星地出了府門,走到大門口的時候還特意偏過頭,看了站在院子裡的小燕子一眼,眼角那幾條細紋也跟著微微彎了彎,帶著幾分瞭然的柔和。
小燕子站在院中的石桌前,低頭看著石桌上擺著的那兩隻麵人——一隻是扎著沖天辮的丫頭,一隻是佩著木劍的小子,都是當年逛廟會那日街邊手藝人捏的,被她從自己收雜物的舊木匣裡找出來,好好擺在了院中石桌上。她先拿起那隻扎沖天辮的丫頭面人,又輕輕取過那隻佩木劍的小子麵人,小心翼翼將它們面對面擺得端端正正,又輕輕往一處湊了湊,捱得緊緊的。做完這一切,她才抬起眼來,靜靜看著站在對面的爾泰。
“阿瑪和哥哥都點了頭,但那是他們點的頭。我點的頭,還沒給。”小燕子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語氣又恢復成了那種在義診鋪子裡蕭大夫慣有的冷靜與從容,不慌不忙,“爾泰,我們之間發生過的那些事,不是幾句話就能輕輕鬆鬆翻過去的。你能在城牆上清清楚楚細數我小時候的糗事,你能在將軍府門口跪幾天幾夜不退半步,你能在瓢潑大雨裡提著燈籠站一夜等我——這些我都實實在在看見了,都記在心裡。可過日子哪是靠這些糗事、跪門檻撐起來的,也不是靠竹蜻蜓、麥芽糖甜出來的,柴米油鹽的日子,要的是長久的安穩和坦誠。”她一邊說,一邊從袖中取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慢慢展開鋪平在石桌上,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都是她這幾日獨自關在耳房裡,翻來覆去反覆斟酌後一筆一劃寫下的。
“我擬了約法三章。你要是都能做到——我便給你三個月的觀察期。三個月之後,我們再說以後的事。”
爾泰接過那張紙,從頭到尾仔仔細細看了一遍,又從頭到尾逐字逐句認認真真再看了一遍,指尖輕輕摩挲著紙面,像是要把紙上每一個字都牢牢刻進自己骨子裡。紙上第一條寫著——每日辰時到義診鋪子幫忙整理藥材,不得以任何理由缺席或遲到。第二條寫著——不得隱瞞任何事,無論大小,無論善意與否;若再有一次欺瞞,觀察期即刻終止。第三條寫著——尊重彼此的獨立,小燕子繼續經營義診鋪子、去將軍府陪阿瑪用飯、與紫薇晴兒相聚,爾泰不得干涉或要求她改變現有的生活安排。三條之下還有一行極小的字,是她慣常開方子時那種細瘦工整的蠅頭小楷——“以上三條,須心甘情願。若覺勉強,即刻作廢。”
爾泰抬起頭來,嘴角的笑意怎麼壓也壓不住,連眼角都跟著彎了起來,整個人都透著藏不住的歡喜:“就這三條?沒有別的要求了?”
小燕子被他笑得渾身不自在,耳根悄悄漫上一層淡紅,卻硬撐著繃住了臉,半點不肯鬆口:“你先簽字畫押。別高興得太早,觀察期可是很嚴格的——遲到一次扣三分,扣滿十分觀察期直接作廢。隱瞞一次也直接作廢,沒有半分補考的機會。”
爾泰快步走到石桌前,拿起她擱在筆山上的那支慣用的細毫筆,在“觀察契約”下方端端正正簽上了自己的名字。他的字跡是兵部公文落筆頓挫間盡顯字跡剛勁有力,每一筆都帶著不容半分猶豫的鄭重。簽完自己的名字後,他才直起腰背,從旁侍立的四喜手裡穩穩接過盛著硃砂印泥的瓷盒,微一用力,在自己剛寫下的名字旁,按下了一個色澤鮮亮、紋路清晰的鮮紅指印。
隨後他慢慢放平狼毫,輕輕撫平宣紙邊角的褶皺,小心翼翼地拿起這張寫好契約的紙,雙手整整齊齊捧著遞到小燕子面前,那神情姿態端莊肅穆,半點不輸當年在金鑾御前給皇上呈遞軍令狀時的鄭重。
“福爾泰,於某年某月某日,自願接受蕭雲姑娘約法三章,開始三個月觀察期。若有違背,甘願作廢,絕無怨言。見證人——蕭之航將軍、蕭劍、紫薇格格、晴格格、五阿哥永琪、大公子福爾康,還有明月姑娘和四喜小廝。”
他捧著契約,把紙上列好的見證人名號一個一個清晰地念出來,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唸到“明月姑娘”四個字的時候,廊下忽然傳來一聲茶盞砸在青石板上的脆響,瓷片迸濺的清亮聲劃破了院子裡安安靜靜的氛圍;唸到“四喜小廝”這幾個字時,院門口那棵老槐樹的樹影底下,又傳來一聲壓抑了許久、沒能忍住的低低嗚咽。
小燕子垂著眸子,一瞬不瞬地盯著紙上那個突兀又鮮亮的鮮紅指印,抿緊的唇角終於壓不住地慢慢向上彎了起來,她怕被人看出自己藏不住的笑意,趕緊又抿緊了唇瓣,才把快要溢位來的歡喜壓下去大半。接著她小心翼翼地把這張寫滿字的契約折得整整齊齊,細心收進自己貼身穿的袖袋裡,隨後抬起頭,對著爾泰伸出了自己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