簽下三個月觀察期的契約後,頭一夜爾泰便熬了個通宵。並非輾轉反側難以入眠——而是自始至終就沒打算閤眼。他靜坐在福府書房的案前,面前鋪著一疊質地勻淨的上好宣紙,硯臺裡的墨研了添、添了又研,筆洗裡的清水已換了好幾回。四喜蹲在門檻上打盹,每隔半個時辰便被二爺喚醒去換熱茶,熱了四回之後終於撐不住,歪在門框上打起了鼾。爾泰渾然不覺,只是伏案疾書。
爾泰要寫一份保證書。這事說來還是小燕子自己提的。那日在將軍府石桌前,她將約法三章的契約推過來時,順口說了句“光是籤個字按個手印不夠,你得把你自己想說的話都寫下來——不是為了給我看,是為了讓你自己記住”。她說這話時語氣隨意得像在交代義診鋪子裡新到的藥材怎麼歸類,可爾泰記住了每一個字。此刻他握著筆對著跳動的燭火,把活了二十幾年攢在心底、所有能想到的承諾都一股腦往紙上倒。寫了又劃,劃了又寫,廢稿揉成好幾個皺巴巴的紙團扔在桌角,四喜天亮後打掃書房時數了數,足足有七八個。有的只寫了兩三行便劃掉了——嫌措辭太像兵部公文,冷冰冰的沒有人情味;有的寫了大半頁又揉了——嫌感情太滿溢,讀起來像戲文裡的唱詞,不夠實在。他要的不是文采——是要她讀的時候能聽見他的聲音,笨拙的、認真的、沒有半點遮掩的。
天光從窗欞縫隙裡悄悄漏進來時,爾泰終於落下最後一筆。他將那幾張寫滿了字的宣紙從頭到尾讀了一遍,然後小心地疊好,放進一隻沒有封口的信封裡。信封上端端正正地寫著“小燕子親啟”,旁邊又用小字補了一行——“此為初稿,若有不妥之處,請蕭大夫批改。”
卯時三刻,爾泰準時出現在忠勇公府門口。門房老劉見是他,忙不迭開了門,連通報都省了,側身引他進來,朝棲燕院方向努了努嘴。小燕子剛用完早膳,正坐在石桌前翻看今日義診鋪子的預約單,聽聞腳步聲抬眸望去,便見爾泰立在面前,雙手捧著一隻信封遞了過來。他眼下凝著兩團淡淡的青黑,深藍色袍子的袖口還沾著一小塊墨漬。
“這是什麼?”小燕子接過信封,沒有急著拆。
“保證書。”爾泰的聲音比平時沙啞了幾分,卻字字清晰,“你昨日說光是按個手印不夠,我得把話寫下來。我寫了一整夜——不是想讓你心軟,是真的想把自己答應過的事一件一件記清楚。以後萬一我再犯渾,你把這封信拿出來念給我聽。”
小燕子低頭看著信封上那行小字——“請蕭大夫批改”。她抿了抿嘴角,將那點快要漫上來的笑意強行壓下去,抽出信紙展開。爾泰的字跡依舊是那種兵部公文式的剛勁有力,可這一回每一筆都像是放慢了速度,橫平豎直,沒有一個字是潦草的。
她從頭讀起。
“小燕子,見字如面。今日是我與你簽下觀察期契約的第一天。所謂觀察期,是你給我的機會,不是我應得的權利。以下是我對自己提出的要求,也是我對你作出的承諾。”
第一條——“每日卯時三刻到義診鋪子整理藥材,風雨無阻,遲到一次扣三分,扣滿十分觀察期自動作廢。備註:若因兵部緊急公務無法脫身,須提前一日當面向蕭大夫請假,不得由他人代傳口信。若非當面請假,按曠工論處。”
她目光掃到“蕭大夫”三個字時,嘴角原本噙著的笑意頓時繃不住了,連眉眼都跟著彎了起來。
第二條——“不得隱瞞任何事,無論大小,無論善意與否。包括但不限於:身體不適、公務煩擾、心情低落、削竹蜻蜓割到手、熬麥芽糖燙到胳膊、在兵部被同僚排揎、在朝堂被上司訓斥。備註:蕭大夫說過‘隱瞞一次直接作廢,沒有補考機會’,這一條沒有任何迴旋餘地,我認。”
第三條——“尊重蕭大夫的獨立人格與生活安排。你繼續經營義診鋪子、去將軍府陪阿瑪用飯、與紫薇晴兒相聚、去大雜院給孫婆婆看診、去會賓樓幫柳紅算賬,我不會以任何理由干涉或要求你改變現有生活。反之,我當在能力範圍內提供協助,包括但不限於搬藥材、劈柴、挑水、擦劍、陪蕭將軍下棋、給蕭劍當陪練沙包。備註:陪練沙包一條由蕭劍附加,已徵得本人同意。”
小燕子看到這兒終於沒繃住,噗嗤一聲笑出了聲,忙用手捂住嘴,強忍著笑意繼續往下看。
“以上三條為約法三章的基本條款。以下是我想對你說的話,不是條款,不是承諾,只是話。”
“小燕子,我從七歲認識你,到今年二十好幾,中間曾不慎將你弄丟,也做了許多讓你傷心的錯事。以後我不會再把你弄丟了。不是因為欠你,不是因為愧疚——是這些年不管我記不記得你,不管我認沒認出你,我心裡那個位置從來只有你一個人。從前你一個人扛了太多,往後我來扛。你什麼也不用為我改變,你想笑就笑,想罵就罵,想不理我就不理我,想讓我做什麼你就直接吩咐——不用客氣。你從前說‘能自己扛住的日子就是好日子’,以後我陪你一起扛。你扛累了就換我來,我永遠不會覺得累。”
“以下是補充條款,由我自願提出——”
“每日為你削一隻竹蜻蜓。替你備涼茶,夏天放涼,冬天保溫,不變的是準時遞到你手邊。你義診時坐久了肩膀僵,記得每半個時辰站起來走兩步,若你忘了,我會提醒你。提醒方式是拿竹蜻蜓在你面前飛三圈。你吃飯可不許只夾醬菜,我每日都會給你帶一道合你口味的肉菜來。”
“最後——這份保證書不是寫給你的,是寫給我自己的。你收著,以後萬一我再犯渾,你就拿出來唸給我聽,唸到我認錯為止。若你覺得這份保證書還有需要修改的地方,請蕭大夫用硃筆批註,我照改不誤。”
落款是“福爾泰”,下面又被他劃掉,重新寫了四個字——“爾泰哥哥”。旁邊還歪歪扭扭畫了一隻小燕子,喙尖上點了一點硃砂,像是從他那盞素紙燈籠上拓下來的。
小燕子將信紙放在膝上,低頭看著那隻歪歪扭扭的小燕子,過了許久才抬起眼來。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唇角那絲弧度繃都繃不住,嘴上卻依舊是那種蕭大夫慣有的冷靜語氣:“你這保證書格式不對。開頭沒有‘呈蕭大夫’,結尾沒有‘此致敬禮’,補充條款措辭重複,好幾處語句不通——拿回去重寫。”
爾泰的臉還沒來得及垮下來,她已起身背對著他朝屋裡走去。她的步伐依舊是那種利落而從容的節奏,只是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住了腳步,沒有回頭。
“重寫就不必了。我拿紅筆給你批註一下,你照著改。明天交修訂版——不許再熬夜,熬了夜寫出來的東西,腦子不清醒,語句顛三倒四,看著費神。”
小燕子說完便跨進了門檻,反手將門輕輕帶上。爾泰獨自站在院中,望著那扇關上的房門和門縫裡漏出來的一線晨光,忽然無聲地笑了起來。那笑意從嘴角漫到眼底,比春日清晨的陽光還暖和幾分。
當天夜裡,小燕子坐在妝臺前,就著一盞紗燈把那幾張信紙翻來覆去看了一遍又一遍。讀到“你什麼也不用為我改變”時輕輕彎了彎嘴角,讀到“我陪你一起扛”時抬手按了按眼角。她將那隻歪歪扭扭的小燕子拿到燈下湊近了端詳,拿指尖在燕子的翅膀上描了一圈——這隻燕子畫得實在太醜了,左邊翅膀大右邊翅膀小,喙尖上那點硃砂倒是紅得認真。然後她把信紙小心地摺好放進那隻舊木匣裡,壓在銀鎖和竹蜻蜓的下面,和那封他抄了好幾個通宵的診錄副本放在一處。做完這一切,她吹滅紗燈,躺下來。窗外的夜蟲開始鳴叫,細細碎碎的,像是春天在絮絮說著悄悄話。她翻了個身將手擱在枕上,想起他畫的那隻歪歪扭扭的小燕子,嘴角那條弧度終於不用再繃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