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證書交上去的第二天,爾泰下了早朝便往將軍府趕。他今日在朝堂上被皇上點名問了永定河春汛的防備情況,答得條理分明,皇上難得地捋須點了點頭。散朝後永琪拽著他說什麼“今日天氣好去會賓樓喝兩杯”,他拱了拱手說了句“改日”,便翻身上馬往槐樹衚衕疾馳而去。永琪站在午門外的石階上望著他的背影,轉頭對欣榮說了句:“他現在比兵部點卯還準時。”
趕到將軍府時,小燕子正坐在石桌前翻看義診鋪子的預約單。春日午後的陽光從槐樹葉間漏下來,在她月白的衫子上落了斑斑點點的碎影。她手邊擱著一碗喝了一半的涼茶,茶湯裡漂著一片還沒沉下去的薄荷葉。聽見腳步聲,她緩緩抬眸,目光在他身上稍作停留,隨即又垂眼繼續看手中的單子,語氣淡得像春日裡拂過簷角的風:“今日不是休沐,你來做什麼?”
爾泰在她對面坐下,將馬鞭擱在石桌角上,從懷中取出一疊折得整整齊齊的文書。不是保證書的修訂版——那份他還在仔細謄抄,廢了好幾張紙才終於得一份字跡端嚴、措辭妥帖的定稿。今日這份是大理寺正在審理的一樁賑災糧款侵吞案的卷宗摘要,他是此案的協辦侍衛,這幾日都在跟戶部的賬目和漕運的船單打交道。
“來彙報。”爾泰將文書推到她面前,又從袖子裡摸出一包油紙裹著的芝麻糖放在茶壺旁邊,“這是路過西街時買的——不是你最愛吃的那家,那家今日歇業。這家是隔壁新開的,老闆說他的手藝是跟那家學的,你嚐嚐像不像。”
小燕子眼角掃過那包芝麻糖,並未抬手去拿,只將桌上的預約單挪到一邊,拾起那份卷宗摘要翻了兩頁。她原本打算翻兩頁便還給他——公事嘛,她一個開義診鋪子的大夫懂什麼大理寺的案子。可翻著翻著便停不下來了。這案子說起來也不復雜:戶部撥給永定河災區的賑災糧款,經過漕運時被人以“損耗”為名扣下了將近三成,災民拿到的米粥稀得能照見人影,銀子更是不知去向。爾泰協辦此案,負責追查漕運船單與戶部賬目之間的差額。
爾泰把這案子的來龍去脈講得極清楚——從誰先發現了賬目漏洞,到怎麼從幾十份船單裡找到了偽造的那一批,再到幕後主使是誰、中間經了多少道手。她越聽越入神,指尖的瓜子停在半空,落在膝頭的預約單被風吹到地上也毫無察覺,還是爾泰笑著彎腰替她撿了起來。
“你等一下。”小燕子忽然抬起手打斷了他,眉頭微微蹙起,不是困惑——是在思考,“你說船單是偽造的。可漕運的船單都是三聯單,一聯存根在碼頭,一聯交戶部,一聯留船主。若是隻偽造了戶部那一聯,碼頭的存根上應該還是原始數字。你拿了存根比對過沒有?”
爾泰先是一怔,隨即忽然朗聲笑了起來。那笑意裡有意外,有驚喜,還有一種後知後覺的慚愧——他前幾日翻遍了戶部的賬冊,又去碼頭蹲了好幾個時辰,好不容易才找到存根的存放處,而她就這麼坐在石桌前嗑著瓜子,聽了一遍便想到了他大費周折才找到的那條路。“比過了。碼頭存根上的數目與戶部賬冊差了將近四成。咱們正是從這個缺口順藤摸瓜,揪出了偽造船單的人——是漕運衙門的一個書吏,他沒扛住訊問,一口供出了上頭的主使。”爾泰從文書裡抽出一張謄抄的供詞遞給小燕子,“你看這裡。他招供說,每次侵吞糧款之後都按比例分贓,大頭給了上頭,自己只留了兩成。可我們查抄他的家產時發現,他名下的田產、銀票加起來數目可觀,遠不止他口中那兩成的份額——這明擺著他還在替上頭的人窩藏贓款。”
小燕子接過供詞看了一遍,忽然抬起眼來看著他,目光裡閃過一絲狡黠的光:“那他家裡有沒有做生意的人?比如開當鋪、綢緞莊之類的?把贓銀混進鋪子的日常流水裡,賬面便看不出半分破綻了。我在義診鋪子裡見過一個布莊掌櫃,他就是這麼替人銷贓的——當然那是個小偷小摸的案子,跟你們這個沒法比。”
爾泰望著小燕子那張被午後陽光映得微微泛紅的臉,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暖意。他想起從前在福府時,她也是這樣坐在正院石桌前翻賬本,把廚房採買的舊賬一筆一筆核得清清楚楚。那時候他路過西院門口,隔著雕花月亮門看見她伏案的背影,只覺得這位格格倒真是個心細如髮的人。他從來沒有坐下來問過她——“你在看什麼?有什麼發現?”如今他坐在這裡聽她講那些移花接木的斂財手段,講碼頭存根的三聯單,講怎麼從一堆數字裡找出那根不對勁的線頭,而他竟然錯過了這些精彩整整兩年。
爾泰忽然安靜下來,只是看著她。小燕子正等著他往下說,發覺他不吭聲了,抬起眼來便撞上他那種看珍視之物的目光,耳根倏地一熱,連忙端起茶盞猛灌了一口涼茶,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你盯著我做什麼,案子還沒講完”。爾泰回過神來,從文書裡又抽出一張紙展開。是他憑記憶畫的一幅京畿漕運碼頭分佈圖,用墨筆勾勒出河道走向和各碼頭的位置,旁邊密密麻麻注著每個碼頭存放存根的庫房編號。他的指尖沿著墨筆勾勒的河道輕輕劃了一道。
“那個書吏招供之後,我去碼頭重新核了存根。發現不止永定河這一批糧款有問題——去年秋天發往薊州的賑災糧也有類似的差額。只是數量較小,當時被當成尋常損耗處理了。我把兩批船單放在一起比對,發現偽造手法如出一轍——都是同一個書吏的筆跡。順著這條線往上追,便追到了戶部的一個主事。”
“戶部主事只是個五品官,他一個人吞不下這麼多銀子。上頭還有人。”小燕子放下茶盞,幾乎是不假思索便脫口而出。爾泰點了點頭,目光裡帶上了幾分凝重:“是。但那個主事不肯招。他是塊硬骨頭,關了三天一個字都沒吐。”他頓了一下,壓低聲音說,“現在只知道他每隔一段時間都會去城西一家不起眼的茶樓,跟一個戴著斗笠的人見面。我這幾日便要去那家茶樓蹲點。”
小燕子沒有接話,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她沒有說“那你小心”,也沒有說“多帶幾個人”,只是將茶盞放下來,用那種蕭大夫慣有的冷靜語氣說了句:“你明日去之前先來一趟鋪子,我給你拿幾味提神的藥材。蹲點少說要熬好幾個時辰,別喝濃茶——濃茶傷胃。”說完便低下頭去繼續翻看那份卷宗,耳根卻悄悄染上了一層極淡極淡的紅。
爾泰應了一聲,將那包芝麻糖往她手邊又推了半寸。她拿起一塊咬了一口,慢騰騰嚼了兩下,皺了皺小巧的鼻子道“不如老張家的酥”,手卻又伸過去拿起了一塊。兩個人就這麼坐在石桌前,一邊翻著卷宗,一邊分吃一包不太酥的芝麻糖,把一樁牽連甚廣的侵吞案從頭到尾理了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