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觀察期的契約簽下之後,爾泰便像是換了個人。不是換了個心——是換了個活法。從前的他追在小燕子身後跑,滿腦子轉的都是怎麼贖罪、怎麼彌補、怎麼能讓她多瞧自己一眼。現在的他依舊追在她身後跑,卻不再小心翼翼到連呼吸都要放輕幾分。他會在卯時三刻準時出現在義診鋪子門口,替她把藥材從庫房裡搬出來,按她的習慣將柴胡放在最下面那層抽屜、將薄荷放在最上面那層——他從前偷偷換過她的藥櫃,以為她不會發現,現在他光明正大地當她的面整理,還時不時問一句“這個放這裡對不對”。她每回都只淡淡瞥一眼便輕點下頭,嘴角那點漾開的笑意卻怎麼都壓不平。
整理完藥材,爾泰便坐在鋪子角落裡那把吱嘎作響的舊竹椅上,一聲不響地看小燕子給人看病。看她三根手指搭上病人的手腕,微微偏著頭,睫毛半垂,嘴裡念著“舌苔厚膩、脈象濡緩,是溼困脾胃”。他聽不懂那些拗口的藥理術語,但他記得她每回寫方子時,筆尖在宣紙上劃過的沙沙聲——那聲音輕細柔緩,像是春蠶在靜夜裡嚼著鮮嫩的桑葉。他會在她寫方子時悄悄把涼了的茶換成熱的,在她診完一個病人後遞上一塊擰好的熱帕子,在她被幾個哭鬧的孩子纏得焦頭爛額時從懷裡摸出一隻新削的竹蜻蜓,在孩子面前輕輕一搓——竹蜻蜓飛起來,孩子們不哭了,追著竹蜻蜓跑出了鋪子。這時候她會抬眼飛快瞥他一眼,語氣淡得像水,卻吐出一句“手藝倒是進步了”,說完便低下頭繼續寫方子。他看不見她的臉,卻看見她耳根慢慢染上了一層極淡的紅。
午後病人少了些,小燕子便開始教爾泰認藥材。黃芩、黃連、黃柏,三味藥都姓“黃”,功效卻各不相同。她將三味藥各取一小撮放在白瓷碟子裡,用竹籤指著逐一講解,他聽得認真,不時在紙上記上幾筆,字跡依舊是那種兵部公文式的剛勁有力。小燕子講完便要考他,讓爾泰閉著眼聞藥味。他吸了吸鼻子,自信滿滿地說“這是黃連”,她低頭掃了眼碟子,又抬眼睇著他,指尖按了按嘴角拼命收斂的笑意,終究還是沒繃住——“那是黃柏。錯了,扣一分。”他懊惱地撓著後腦勺,忙從懷裡掏出那本從不離身的小冊子,在“黃柏”旁認認真真添了一行小字。小燕子瞥了一眼那本冊子——密密麻麻全是藥理筆記,扉頁上歪歪扭扭寫著“福爾泰醫藥筆記”六個字,旁邊還畫了一隻極醜的燕子。她什麼也沒說,只是把黃連和黃柏仔細放回藥櫃,轉身時,嘴角的笑意終於漫進了眼角,漾開一片溫柔。
觀察期的一個傍晚,爾泰牽著馬站在義診鋪子門口等她收工。她將最後幾味藥材歸置好,洗了手,正要吹滅桌上的油燈,忽然聽見他在身後喚了一聲——“小燕子。”她轉過身去,看見他從懷中取出一隻新的竹蜻蜓。這隻和從前那些都不一樣——薄翼上刻的不是“等我”,不是“別扔”,而是並排兩個極小極小的字:“福”和“雲”。兩字捱得那樣近,近得像是一個人刻的時候屏住了呼吸,怕刀尖一偏便劃錯了位置。
“這是第四十七隻。”爾泰將竹蜻蜓輕輕放在她掌心裡,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第一隻系在將軍府門環上,第二隻放在大雜院石磨底下,第三隻託在城牆之上——每一隻你都沒有扔,一共四十六隻。今天這隻算是我來鋪子幫忙這些天的‘結業禮’,請蕭大夫查收。”
小燕子低頭看著掌心裡那隻竹蜻蜓,將薄翼舉到油燈前,藉著昏黃的光看見那兩個字。她忽然想起小時候在營地裡,他教她寫自己的名字——她不會寫“雲”字,總是把上面那橫寫得歪歪扭扭。他握著她的手一筆一畫地教,嘴裡說著“雲字的起筆要輕,收筆要穩”,她的手卻總是抖。現在他把她的名字刻在了竹蜻蜓上,比她小時候寫得好看了不知多少倍。她把竹蜻蜓緊緊握在掌心裡,慢慢抬起頭看著他,眼裡有微光一閃,隨即被她用力抿緊唇瓣壓了下去。她轉身從抽屜裡取出一隻舊木匣,輕輕掀開匣蓋,將這隻竹蜻蜓和前面幾十只小心翼翼地放在一起,緩緩合上匣蓋,才重新抬起頭來。
“觀察期還有好些天。你得意什麼?”小燕子的語氣依舊是那種蕭大夫慣有的冷靜與剋制,耳根卻悄悄染上了一層淡紅。她把木匣鎖好放進抽屜裡,又從抽屜裡拿出一盒新配的藥膏遞給他。藥膏是淡綠色的,用青瓷小瓶裝著,瓶底貼著一張極小的標籤,寫著“舒筋活絡,一日三次”。爾泰說膝蓋早不疼了。她說不疼了是好事,但這藥膏是給他手上的削傷用的,再不用該落疤了。說完便吹滅油燈率先往鋪子外走去,走到門口時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小燕子忽然提高聲音朝街上喊了一句——“涼茶呢?不是說好每天我收工你就得把涼茶遞上來,今天涼茶呢。”
爾泰慌忙從馬鞍旁解下那隻竹編茶壺追上去,茶壺外頭裹著好幾層厚棉套,壺嘴正悠悠冒著淡淡的熱氣。她接過茶壺灌了兩口,將茶壺塞回他手裡,便大步往槐樹衚衕方向走去。他牽著馬追上她的步伐,兩個人的影子被夕陽拉得老長,一高一低,在青石板路上漸漸並肩,慢慢往前挪著。他走了幾步忽然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削竹篾留下的舊傷口已經好了大半,只剩下幾道極淡的紅痕。他方才在鋪子裡說的是假話,他想讓她多幫他擦擦手——哪怕只是擦個藥膏,她指尖落在掌心裡那幾息的溫度,他能回味一整天。她把脈枕收進抽屜,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沒有戳穿他。
待二人回到將軍府時,暮色早已四合。兩個人並肩跨進府門,蕭之航正坐在石桌前與蕭劍下棋。蕭劍捏著一枚黑子舉棋不定,聽見腳步聲抬起眼來,目光在爾泰腰間那支竹簫上停了一瞬。蕭之航頭也沒抬,只是將手中的白子落在棋盤上,語氣平淡地說了句——“明日讓廚房多備兩道菜。他這幾個月在府裡吃飯的次數比在兵部值房還多。”蕭劍低低應了聲,抬手落子,反倒堵死了自己一大片棋路,被父親抬手一子便吞了去。小燕子站在廊下聽著,低頭抿了抿嘴角,指尖輕輕拉了拉爾泰的袖口,又朝石桌偏了偏頭,示意他坐下陪阿瑪下兩局。說完便轉身去廚房張羅晚飯,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分明寫著幾個字——你輸了便是給我丟臉。爾泰正襟危坐在蕭之航對面,接過蕭劍遞來的棋子,坦然地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