爾泰說要教小燕子一套新鞭法，這話他醞釀了好幾天。起因是她那日在將軍府院子裡練鞭，蕭劍路過看了一眼，隨口說了句“你這招‘迴風拂柳’使得不對，手腕太僵，力全卸在肘上了”。
小燕子當場便惱了——不是惱哥哥，是惱自己練了許久還不得要領。她把鞭子往石桌上一擱，坐在那裡生悶氣，誰也不理。爾泰恰好進門，看見她那副模樣，沒說什麼，只是在旁邊坐下，等她氣消了才開口：“我從前跟營裡的教頭學過一套鞭法，不大講力道，主要靠身法配合。你願不願意試試？”
小燕子緩緩抬起眼，斜瞥了爾泰一下，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從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腮幫子還微微鼓著。第二天一早，爾泰便帶著一根新做的軟鞭來了將軍府。那鞭子是用上好的牛皮編的，柄上纏著紅繩，鞭梢繫了一枚極小的銀鈴——是她小時候在營地裡最喜歡的那種鈴鐺。她接過鞭子搖了搖，聽見鈴鐺發出清脆的碎響，嘴角那條弧度怎麼都壓不平，嘴上卻依舊是那種蕭大夫慣有的冷靜語氣：“這銀鈴是給我掛著玩的？打架的時候叮叮噹噹的，敵人老遠便聽見了。”
“就是給你掛著玩的。你這雙手是用來切脈的，不是用來打架的。學鞭法是防身，不是讓你衝鋒陷陣。”爾泰說著已經脫了外袍搭在廊下的竹竿上，只穿一件半舊中衣，袖口用麻繩束緊。他走到院中央站定，提起自己那根舊鞭，手腕一抖，鞭身便如靈蛇般在空中劃了道極流暢的弧線。這套鞭法與他從前在兵部校場上練的截然不同——不講力道，不追求鞭鞭到肉的剛猛，每一招都帶著迴旋的餘韻，收放之間像是柳枝拂過水麵。
小燕子原本只是抱著胳膊斜倚在廊柱旁看，看著看著便不自覺地挺直了脊背，連呼吸都放輕了些。這套鞭法當真是為她量身定做的——並非硬碰硬的剛猛路數，全是以柔克剛、借力打力的巧勁，恰好能彌補她身為女子的力道缺憾。
“第一招，起手。”爾泰將鞭子橫在身前，動作放得極慢，“從右肩起，鞭梢走一個弧線，手腕不用力，力從腰發。你看我的腰——是這樣轉的。”
小燕子依樣提起鞭子，從右肩斜斜劃了一道弧。鞭梢雖甩了出去，那弧線卻歪歪扭扭，銀鈴跟著在空中毫無章法地亂晃。爾泰走到她身後，抬起手輕輕覆在她握鞭的手背上。“手腕放鬆。不要攥這麼緊——你握筆時手指是活的，握鞭也一樣。把鞭子當成你的銀針，不是當成刀劍。”
他的掌心乾燥而溫熱，覆在她手背上，力道不重，像是怕壓碎什麼。她能感覺到他虎口那道削竹篾留下的舊疤，粗糲的，微微硌著她的皮膚。她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指尖微微發顫，下意識想把手抽回來，卻被他握得更穩了些。“別動，就是這個角度，再來一次。”他的聲音就在她頭頂上方，低沉而平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認真。她咬了咬下唇，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鞭梢那道弧線上。一、二、三——這回弧線果然比方才順暢了幾分，銀鈴在空中輕輕一蕩，發出一聲極細微的脆響。
“就是這樣。你做得很好。”爾泰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鬆開了她的手，退後一步讓她自己練習。
第二招是“迴風拂柳”——鞭子從左下方斜挑上去，在空中畫一個半弧，然後從右下方收回。這一招最是講究身法與鞭法的默契配合，腰得跟著鞭子的走勢靈活轉動，腳步也要踩準起落的節奏。爾泰示範了兩遍，她依葫蘆畫瓢地試了一次，鞭梢倒是勉強挑了上去，可腳步全然沒跟上節奏，整個人被鞭子的慣性拽得往前一個踉蹌，險些栽倒。爾泰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她的肩，將她穩住了。
“腳步。你忘了腳步。”他沒有鬆手，只是將另一隻手輕輕放在她腰間，替她調整站姿，“右腳在前，左腳在後，重心放在左腳上。挑鞭時重心從左腳移到右腳，收回時再移回來。”他的手掌覆在她腰側，隔著春衫薄薄的布料，能感覺到她腰線收緊時細微的顫抖。她整個人僵在那裡，臉頰倏地緋紅，耳根更是燙得像是被火燒了一樣。
“你——你把手拿開。”她的聲音有些發顫，努力維持著蕭大夫的冷靜，可尾音卻不爭氣地往上飄了一下。
爾泰連忙鬆手，退後兩步，也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後腦勺。可他的手剛鬆開，她慌亂中手裡的鞭子便失了控制——鞭梢猛地彈回來，不偏不倚地抽在了他小臂上。只聽“啪”的一聲脆響，他中衣的袖子被抽裂了一道口子，裸露出來的小臂上立刻浮起一道淺淺的紅痕。
“哎呀！”小燕子驚呼一聲，鞭子脫手掉在地上。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慌忙翻過來檢視，那道紅痕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點腫起來，顏色也愈發深了些。她拉著他的手腕三步並作兩步走到石桌前，將他往石凳上一按，便快步進屋去取藥箱。她的腳步聲又急又重，和方才練習鞭法時的節奏全然不同。
爾泰坐在石凳上，指尖輕輕蹭過手臂上那道紅痕，隨即抬眼望著她消失在房門內的背影，目光遲遲未曾移開。他忽然勾了勾唇角，無聲地笑了，眼底漾開細碎的暖意。這點傷算什麼呢——小時候他替她擋野狗，肩胛上留的那道疤至今還在；前些日子在將軍府劈柴，手上磨出的血泡剛結痂又被磨破。可此刻他被她抽了一鞭子，心裡卻比吃了蜜還甜。因為她方才抓住他手腕時，那隻手是發抖的——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心疼。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感受過她的心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