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市第一人民醫院住院部三樓。
日光燈管發出輕微的滋滋聲，空氣中混雜著濃重的來蘇水和汗酸味。
主治醫師趙醫生捏著一疊化驗單，臉色鐵青地站在六號病房門口。
對面站著林強和張莉。
林強縮著肩膀，那件廉價的皮夾克滿是褶皺。他因為尋釁滋事被拘留了幾天，今天剛被劉美蘭用最後一點棺材本打點出來。剛到醫院，就迎來了催命符。
張莉眼眶深陷，眼珠子里布滿紅血絲，身上的毛衣沾著幾塊飯漬。
“拖不了了。”趙醫生把單子重重拍在鐵皮推車上，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很刺耳。“患者林陽的血肌酐指數早上突破了一千二，己經出現嚴重的尿毒症腦病早期症狀。再不進行活體腎移植手術，最多活不過一個月。”
“透析呢？繼續透析不行嗎？”張莉猛地抬頭，一把抓住趙醫生的白大褂袖口。
“透析只是代替腎臟排毒。他現在血管條件極差，昨天的透析做了一半就出現了嚴重的心衰！”趙醫生扯回袖口，語氣嚴厲，“配型報告半個月前就出來了。你們夫妻倆的HLA抗原六個位點和患者完全相合。簡首是醫學上的完美配型。”
趙醫生掃視著這對夫妻，眉頭緊鎖：“之前你們說那個叫林絲絲的姑姑來捐，人呢？現在既然她不捐，你們到底誰上手術檯？今天必須給準話，醫院要安排術前準備。”
張莉張了張嘴，沒出聲。
林強盯著水磨石地板上的一塊汙點，一動不動。
“誰捐？”趙醫生又問了一遍。
一秒。兩秒。三秒。
走廊上陷入死寂。隔壁病房傳來幾聲劇烈的咳嗽。
“儘快決定，這不是買菜，能討價還價。”趙醫生搖了搖頭，拿著查房記錄本轉身離開。
醫生的腳步聲在走廊盡頭消失。
張莉轉過僵硬的脖子，死死盯著林強。
林強被這眼神看得頭皮發麻，乾咳一聲，粗著嗓子開口：“你看我幹什麼？你沒聽醫生說嗎，早點做決定。”
“是啊，早點做決定。”張莉的聲音因為乾澀而嘶啞，她上前一步，指著林強，“你是他親老子。你進手術室。”
林強猛地抬頭，眼角肌肉抽搐了兩下：“放屁！憑什麼是我去？我是這個家的頂樑柱！”
“頂樑柱？”張莉發出一聲尖銳的冷笑，聲音拔高了八度，“你在網咖包宿打遊戲當頂樑柱？借高利貸惹一身騷當頂樑柱？你看看爸現在還在樓下ICU躺著，每天八千塊的費用拿不出來！你頂什麼了？”
林強面子掛不住，惱羞成怒：“老子剛從看守所出來，身體虛脫了！割個腎，我以後怎麼幹重活？還怎麼賺錢養活你們娘倆？你是他親媽，你十月懷胎生下來的，不該你去捐嗎！”
“我呸！”張莉一口唾沫啐在林強腳邊，“我生他的時候落下了病根，腰痛到現在。少個腎，以後家務誰幹？我孃家那邊還指望我養老。你一個大男人，少個腎照樣活！”
“你他媽就是自私！你根本不愛陽陽！”林強扯著脖子吼。
“我不愛？你愛！你愛你怎麼不去籤那份同意書！”張莉步步緊逼，手指幾乎戳到林強的鼻尖，“半個月前林絲絲在的時候，你怎麼說的？你說取個腎對身體沒影響，休養半個月活蹦亂跳。現在輪到你了，你怎麼不跳了？你怕疼！你個縮頭烏龜！”
被當眾戳穿心思，林強腦子裡的那根弦崩斷了。
走廊上己經有幾個陪護的家屬探出頭來看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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