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他連一句完整的“不”都說不出來。
“爸。”張莉蹲下來，和床上的人平視，“您聽我說。”
“房子賣了，陽陽能多活半年。”
“不賣，下個禮拜陽陽就沒錢透析。”
“沒錢透析，他就死。”
林建國的嘴在顫抖，口水掛在下巴上，眼裡全是不甘。
“您不是最疼孫子嗎？”張莉的嘴角往上揚了揚，“房子給孫子續命，不正合您的意？”
林建國像被電擊了一樣，整個人僵住。
這句話，他聽過。
不，是他說過。
——“絲絲，陽陽是你親侄子，你一個腎換他一條命，不正合適？”
——“你是姑姑，你不救誰救？”
——“他是林家唯一的根，你就當為家裡做貢獻了。”
同樣的邏輯。同樣的話術。同樣的理所當然。
只不過，當年被獻祭的是女兒。
今天被獻祭的，是他自己。
林建國的身體開始抽搐。不是中風發作，是純粹的、極致的絕望。他的左手在空中亂抓，抓不到任何東西。他想叫，喉嚨裡只有含混的氣音。他想坐起來，身體紋絲不動。
他什麼都做不了。
就像當年的林絲絲一樣。
劉美蘭趴在床沿上哭，張莉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明天上午十點，公證員來。”她對劉美蘭說，“您把他左手洗乾淨，指甲剪了。”
“張莉……”劉美蘭抬起哭腫的臉，“你就不能……再等等？”
“等什麼？等龍哥來挖我的腎？”張莉的臉色冷下來，“還是等林強從拘留所出來，再借一輪高利貸？”
劉美蘭啞了。
“媽，我跟您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張莉走到門口，回過頭來，“這個家，從林絲絲撕了那張同意書的那天起，就己經完了。”
“我現在做的，不過是把棺材板上的釘子拔出來，換兩口飯吃。”
她走了。
裡屋只剩下劉美蘭的哭聲，和林建國喉嚨裡發出的、越來越弱的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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